赤 玫 瑰          溫妮

第一部 (章) 2 3 4 5 6、7 8、9 10-11 12-13 14
第二部 (章) 1—3 4—5
第三部 (章) 1—2 3—5 6—10

 

                                                         第一部          

                                                        

                                                    第一章

 

    1995年3月初,西北边陲的洛克县城仍在冰雪的笼罩中,这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凌晨五点的黑暗中,路灯象舞台聚光灯似的照射着一座小三层楼院子的大门,水门汀浇铸的门桩上竖挂着三块牌匾《洛克县广播电视局》、《洛克县人民广播电台》、《洛克县有线电视台》。

    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在大门外悄然而停。随着开门关门,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高雅、神情庄严的中年妇女端坐在“的士”后排,身边三、四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旅行袋。

    “飞机场”。她一边对司机说,一边把蓬松柔软的长卷发撩拨到颈后。

    汽车转了两个弯,很快驶入县城中心街道。中年妇女解开银灰色狐皮围脖,又解开蓝灰色皮上衣的纽扣,默默地呢喃着:

    “天气暖和了,春天来了,严冬总算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随着一个深长的呼吸,她似乎吸进了令她终于可以微笑的宽慰,吐出了心头沉重的忧虑。

    汽车在宽阔、气派堂皇的街道上行驶。马路中央,一条宽四、五米的松树和玫瑰丛林带里,堆砌着高高的积雪,将公路隔成两条双行线。宽阔的人行道后面,一座座设计时髦又颇具西域风格的高楼大厦,在金黄、明亮、纷繁的街道里,散发着改革开放后,神话般的色彩。

    洛克县是A省首府B市的毗邻管辖县,县城离B市很近, 这条高级的马路就和B市紧紧连接。

    “真美!现代化的城市。”中年妇女美丽的脸庞被B 市神奇的色彩映照得熠熠生辉。

    汽车继续行驶,穿过气势磅礴的环型过街天桥,一座街心花园呈现在眼前。圆形的花坛上,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冬眠的花草,一群巨大的白色石雕━━象征着勇敢和力量的西疆马,神采飞扬、仰天长啸。右边的人行道旁,邓小平含笑挥手的巨幅宣传画巍然耸立。

    “平心而论,党中央对这个西部边城真是特别“恩宠”。要不是国家源源不断的财政拨款,这西部边城今天那能这样气派,这样色彩迷人哪。尽管我的家乡广州比这里繁华,可我对这座城市却更情有独钟啊!这些建筑物和居住在这里的人民,具有一种热情、勇敢、豪放、浪漫的风格,......唉!可惜我就要离开你了......。”中年妇女对这座城市的眷恋之情倏然浓烈升腾,她柳眉下那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了丝丝的哀婉。

    “的士”驶过一座雄伟庄严的楼宇,这是B市委市政府办公大楼。

    “再见了!洛克县,再见了,B市!三十年啊,我的青春, 我的壮年都在这里度过。我把一生中最美好的东西都献给了你,那是心血啊!我的心血!......三十年啊,一个21岁的少女,离开生育自己的故土广州,来到这遥远的大西北,艰难跋涉三十年,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

    渐渐地,中年妇女哀婉迷惘的神情,被黑眼睛里闪烁的两束钻石般的光辉照亮,她进入了自己创作的一首歌词的意境中:

    追━━━追━━━追━━━,

    我在蓝天白云里追,

    追━━━追━━━追━━━,

    我在青山绿水间追,

    我在浩浩的人海里追啊,在心里追,眼里追,

    真呵━━━善啊━━━美啊━━━永远是我所追。

 

    寻━━━寻━━━寻━━━,

    我在银河宇宙间寻,

    寻━━━寻━━━寻━━━,

    我在时间隧道里寻,

    我在浩浩的人海里寻啊,在心里寻,眼里寻,

    真呵━━━善呵━━━美呵━━━你永远是我所寻,

    追寻━━━追寻━━━追寻━━━。

 

    随着歌声,中年妇女脑海里浮现出扎两条小瓣穿一身“红卫兵”服的她,在一望无垠的金色麦浪中,和农民一起挥镰割麦;在乡村小学的操场上,带领孩子们做课间操;在县电台制作间录音,播放文艺节目的情景。

    “的士”在B市国际机场候机厅的台阶下嘎然而停。 中年妇女在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办理登机手续,换登机牌。直到她在候机厅坐下,透过巨大的玻璃墙,看到飞机场那一大片平坦的黄土地时,她的心,才又被这片养育她三十年的土地紧紧摄住了。

    “这感觉,竟象临别的母亲在揪住自己的女儿,叫我难受,连这机场上停放的一架架巨大的‘空中客车’也不能让我高兴起来。”她这样想。

    飞机圆形的小舷窗外,云丝阵阵掠过。机舱内,穿着黑、白小格呢套裙的中年妇女系着安全带,她调大了靠椅的角度,舒适地仰坐了下来。她沉重的双眼皮终于罩下了早已疲惫的眼睛。

    “再见了,西北,我虽然离开了你,但我仍然要思索,要追寻.....”,中年妇女闭着眼睛对心力交瘁的自己说。

    一位身着蓝白条纹衬衣,佩着蔚蓝色领结,系白花围裙的空中小姐递过来一杯饮料。中年妇女喝了两口,又闭上了眼睛,她的思想安静不下来。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这些原来可敬可亲的党的领导干部,变得这样令人痛心疾首?他们到底为什么敢这样大胆地置中央指令于度外?”中年妇女的脑海里,闪现了几个党的领导干部先是可敬可亲,后来又狼狈不堪的图象......

    “旅客们请注意,飞机正在飞越高山,由于快速升高和气流的作用,机体会出现颠簸现象,请您不必惊慌。”机舱内,旅客泰然,只有这位中年妇女呼吸越来越急促,眉头越拧越紧。她端坐不行,仰靠不是,痛苦的表情引起了邻坐一位二十多岁男青年的关切:

    “您不舒服吗?”

    “是的,我刚出院,昨天还在医院里打吊针。”

    “什么病?”

    “冠心病,更年期综合症。”

    “您才三十多岁,怎么更年期了?”

    “我49岁快50了。”

    “哦,您长得真年轻,看不出来。”青年想:“她不止年轻,而且很美,独特的美。”

    “谢谢。”中年妇女嘴角微微牵动,浮现了一丝笑意。

    “到广州出差吗?”

    “不,是病休回去。”

    “什么时候到西北工作的?”

    “文化革命,知青上山下乡。”

    “怎么会到这么远来呢?”

    “我爸爸是老地下工作者,文革受迫害,我怕受株连。”

    “哦,我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事情。”

    中年妇女不停地辗转反侧,痛苦不安,一直持续到机舱喇叭传出:“您乘坐的9808航班,现在已到达广州白云机场上空。”飞机缓缓下降,中年妇女阵阵眩晕,她紧闭着双眼,张嘴喘气,低声呻吟。

    飞机降落了,青年推着行李车,把中年妇女一直送到机场出口处。

    广州机场出口处,人丛里一对七、八十岁的高龄老人,高级离休干部模样,清瘦、矍铄、银发飘飘、黑眼珠炯炯有神。一位十九、二十岁的少女,聪颖、俊俏、长发披肩,洋溢着白兰花般浓烈的青春气息。

    “妈━━━”少女甜蜜地朝中年妇女喊。

    中年妇女循声快步走去。

    “杨扬!”

    她放下手里的行李推车,搂着女儿,在她娇嫩的脸上亲了一下。她们分别不算久,女儿去年才从西北回来广州上大学。中年妇女随即转过身来亲昵地称呼着:“爸━━━妈!”她轻轻地在父亲胸前依了依,又拥着母亲,在她脸上贴了又贴。

    “凌儿!”

    “小鸟回巢了,我们的小鸟终于回巢了!”两位老人颤颤地笑着,泪眼有些模糊。

    “回巢了,爸、妈,三十年了。”

    被称作凌儿的中年妇女和家人坐在“的士”上。从银装素裹的北国,一下子来到街道两旁草木葱笼、花团锦簇的南国,那些层层叠叠的高架桥、高架公路和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把中年妇女搅得全然分不出广州的东南西北。只有到了市中心,旧城区的中山六路、中山五路,看到那条街上的“骑楼”(二楼的阳台长长地延伸到人行道上空,为行人随时遮阳避雨的老建筑物)和骑楼下密密麻麻的商店,她才认出了她上中学时,曾经千遍万遍路过的商业区。这里过去还有几分平静,如今却是繁华熙攘,千万个人头涌动,人潮滚滚。人人都似乎怀着狂躁的物欲,来到这中国新兴市场经济的火山喷发口。“的士”离开中山五路直下东山区、培正路、新河浦、合群路。这一带是广州党政界和知识分子、归国华侨的聚居地。凌儿父母的家,就在这里的一幢两层小楼房里。

 

    两个月后的一天,凌儿的家里。小保姆收拾完饭桌上的碗筷,又过来收拾客厅茶几上的碗筷。长沙发上,凌儿躺着,头依在扶手上。她显然瘦了许多,穿着一件软软的细花睡裙,长卷发束在脑后。父亲和母亲在对面的一对单人沙发里坐着,担忧地望着女儿。母亲喃喃道:

    “你哥哥和姐姐在美国早都拿到绿卡了。三兄妹,就数你的革命政治遗传基因最多,要不是回来得及时,连命都没有了。”

    “妈,我觉得我的病快好了。我想我该去见见我的同学老师和政委了。”凌儿说毕,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对着一个小地址簿,急促地按了一长串号码,试探地问:“喂,深圳市委××部吗?你们那里有一个叫罗成基的部长吗?”

    “有,但是他已经离休了,现在在深圳商务中心做会长。”一个年轻的男声回答。

    中年妇女又急促地按号码,“喂━━━深圳商务中心吗?罗成基会长在吗?”

    “他两年前就离休了,现在是顾问,今天没来上班。”年轻的秘书小姐回答。

    “您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请问您是哪里?”

    “我是他的━━战友。”中年妇女停了停,终于找出了恰当的词,调皮地笑着说。

    “他的手机号是96688820。”小姐款款回答。

    这一次,中年妇女按键的手颤抖了,按了几个号后,她索性停下来,平静了片刻才再次按键。她知道,这一次,几秒钟后,她将马上听到她等待已久的熟悉的声音。

    “喂━━”女声。

    “喂━━”缓慢和蔼的男声:“你是谁呀?”

    “我是━━你猜猜我是谁?”中年妇女忽然童心大发。

    “我猜不出来呀!”

    “我是━━李━━凌━━!”

    “你!”

    “政委━━!”一声深长的称呼,空气似乎凝结了几秒钟。

    “你在哪里?”

    “我在广州!我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两个月了。”

    “哦,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不走了,退休了。”

    “哎,你怎么就退休了呢?你还不到年龄啊。”

    “说来话长啊,一言难尽。”

    “我去广州见你,明天就去。”

    “不,我做了两次手术,还没恢复好,不能激动。”

    “噢━━”政委惊讶的声音。

    “下星期,下星期天上午9点,我们到老地方烈士陵园门口见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