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青春         绿珠儿

    

     至少,那时我们还是年轻瘦狗岭于我们左看右看,怎么看也不怎么样。我坐在桥中教学楼二楼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下是一排排笔直的白华树每每风吹树梢,哗哗作响望向窗外满眼青葱寂静一片,只有那象老师上课般忠实守时的列车响着节奏明快的轰隆声除除开往远方成为带走我学习思绪的飞翔小精灵。

    .在窗前看不见瘦狗岭的全貌它被侨补后面山脚下茂密的树林所遮挡只有上到教学大楼顶搂一头懒洋洋横卧于农田之中的小狗才显现眼前它有时颇象我们的学习态度,朗朗读书声中天晓得总是驿动着一颗不羁的并不怎么安分的心,老是盼望窗外有所风吹草动,吸引我的视线,借口逃避老师那冗长沉闷的讲课老师总是微笑着注视这不专心的同学,并无责备,毕竟老师也曾年轻过

      那时我并不爱瘦狗岭我想我的作文从未用动人的词句形容过这可怜的小狗被上帝的大扫把扫垃圾般扫进这"殿堂"——这侨中,好象是人生一大悲剧的开始,当时的感觉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生不如死只差没去找一根上吊绳罢了

   这些自命不凡的投考华附广雅的天之骄子,被可笑滑稽地一股脑儿往一个叫做维新路广东省华侨中学的学校里一扫,极象一班无端端不明就里的可怜虫被亲爹娘抛弃的孤儿顺手往路边的水沟里一扔。这拥簇着一大群穿着奇装异服、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头发用发腊梳得溜光脚上趿着人字拖口里大声相互交谈着印尼语的人群即将要成为我的同学开学的头一天我牵着妈妈的手,眼前一黑,小小的年纪不知怎的已有一种悲怆的感觉

    之前整整一个夏天暑假都在伤心流泪之后整整一年都在忧郁抗拒侨中啊侨中,怎么会是侨中呢这小学立下的远大理想——华附,中大,清华,北大……青云直上还会向我们招手吗?理想只是南柯一梦!死心吧反正是初一初二,破罐子破摔从不专心听书从不努力温习一看见老师就头皮发麻一开家长会就热血沸腾想方法怎样才可躲过老妈的棍棒小学里全A的成绩到了初一,数科竟试过不合格没有抱负没有理想更甭说忧国忧民了

       老实说当时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心理素质我很奇怪能在往后的暴风雨中贮立其中在漫长艰苦的农村劳动中竟能活过来这叫做成长它涵盖了犹如在刀刃上挣扎求全以至全身伤痕累累的寓意但就这个过程而言是以何等的方式诠释着它的生存意义这其中也象雨露般渗满了当初不被我们看好,并不珍惜的侨中所培育出来的坚强意志的滋润土壤

    忧郁里渗杂着疯癫叛逆,一直持续至学校大徒迁。我不知道班主任为何会挑选我去瘦狗岭。我觉得我成绩差极了,翘幸的好成绩是为了躲避老妈的棍棒我手册上的品行写得很好,但我觉得手册写的不是我,我是另有其人一堆扶不上壁的烂泥

        14岁那年我跟随大队人马开赴沙河意想不到热情地抢着接过我的行李和锄头的竟是我的偶像——全校最美丽动人的杨家玲学姐我的心情无名兴奋,顿然开朗。看着铁路两旁长长一溜全是熟识的同学身影景况颇为新鲜。我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于即将要展开的新生活学习环境开始充满憧憬。也看着高中的同学十二万分落力的搬校,又积极去帮助初中同学,当时的校风是如此的淳朴、诚真奋发向上。学兄、学姐们无私的奉献,热情的爱心很快就叩开了我那一颗冥顽不化的心

       学习环境是一流的,师资是一流的,生活极之有规律从早上6点半广播器高扬东方红开始有个叫"电子"的男生在操控广播室),直至晚上自修结束不容有半点空遐不容你多胡思乱想不容行差踏错是一个极为理想的学习之地我相信如果没有突然而来的风暴我青云直上的学习激情可能会再度拼发青春会再度闪亮可惜当你懂得珍惜它的时候它竟永远拂袖离你而去早上课间操看着旁边班原是51中留下的附近农村的农家学子黑黑的大襟衫上补丁补了又补脚上带着从家里农田刚劳作完的赤脚泥土黑黑的皮肤与自己班一溜的花枝招展大金链飞机头相比相形见绌不知合拼学校的始作俑者如何有如此惊天动地的伟大构思真可谓搞不清该谁去改造谁谁去影响谁了

   晚自修里大概每层楼里只有一位老师在走动巡查教室有一位高中大哥大姐坐镇解答问题,鸦雀无声是否每个人都在认真学习就不得而知起码我就是不认真学习的一类前面的同学学习毛著我也不吃亏放本毛著在桌面桌下就是我的小说天地同桌的男生港澳生成绩优秀很不以为然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可能他以为我这么一个数理科差劲的人还不好好努力好好改造思想尽做些不相干的事我当然我行我素坚决不向他低头屈服请教数学而他也绝对不会自动施教同桌一年,我们几乎未讲过一句说话好似仇人

     偌大一个球场芳草凄凄也不是我喜欢的地方除了数理差外,我还有体育最差旧侨中时篮球队总找我加入,同小棉少燕等学姐打过校队,同样是烂泥扶不上壁苏老师常说:“你怎么老是象小姐一般无力?”之后不了了之上体育课的时候跳不过仅一米高的竹竿跨栏项目又全部把栏踢倒。无兴趣之余干脆“偷鸡”走上楼上高三课室,站在窗外偷听林老师解释古文孔雀东南飞》,回家问别人借来高三的语文书,竟爱不惜手

       我也不是全部都是一塌糊涂,也拿过一些奖项,但都是与生俱来不费吹灰之力的小本事。绘画比赛是常胜将军,一幅《劳动课画的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双手高举一把锄头后脚斜撑在地上前脚却是踩在人家祖宗的山坟头上,意境写实,图画逼真。在教室的走廊过道整整贴了一个 我觉得很丑, 是我们的劳动课, 去白云山挖掘坟墓可能是当时广州开始美化绿化白云山要迁墓没人认领的一概当无主孤坟处理)。.那时并不知道掘人家祖宗山坟会有诸如报应雷公劈折福这些后果不过画的也并非我自己我充其量只是在地上捡捡石头的小懒虫男生们则在捡人头骷颅骨互相投掷拿手脚骨互相追打不知道作孽可那时谁懂呢校际书法比赛写的是"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自有后来人",不消十分钟写完我拿的三等奖,是得奖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头奖是高二的李冰棋学姐我很欣赏她的字但大家是截然不同的字体和书法流派对于奖项我不觉骄傲不屑一顾我志不在此我盼望的是绞尽脑汁如何才能不需努力而数理科成绩骄人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好办法

       我睡在女生宿舍最后一幢的窗前碌架床的下床学校没有围墙对出就是高二(1)的农田.再对出就是公路自出自入无掩鸡笼但我们都被保护得好好的,完美无缺就甭说晚上不关门关窗就是那乱七八糟的集体冲凉房的门窗玻璃和木板,也是有一块没一块的光是那超级的出于自然纯朴的 社会治安就令人有点怀念毛泽东时代与如今全国人大代表在人民大会堂上开会发表的"没有抢,没有偷,不算到广州"的言论相比真是天渊之别我们班的一块菜地就在男生宿舍冲凉房对开有一次同班女同学劳动时遗失了一盒面脂邀我课后一同去寻找谁知还未走近突然听见男生冲凉房一声尖叫:“唉呀,有女人啊!”随之一片混乱声我的同学胆小落荒而逃差点跌倒在泥地上不知是他们被吓还是我们被吓

        晚上十点钟关灯楼长宝珠学姐会尽忠职守地巡查每一间宿舍尤其我们这一班号称最调皮捣蛋的由旧侨中拼凑而来的杂牌军每每宝珠一走近我们已关了灯黑漆一片的窗下就会有一个捣蛋鬼从蚊帐内模仿宝珠的声音:"别嘈了睡觉了!"或者"关灯了谁还在蚊帐里吃桔子?"然后发出用最大努力憋了很久压低声音的带泪的笑声

    隔壁公安学校有一幢用作练习消防的7-8楼模拟空心楼我们在毫无教导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象消防队员般从最高处伸手凌空攀扶着单条钢柱由上往下滑耳边飕飕风声一下子就着地了。用现在的说话叫危险动作

      不知谁出的馊主意说隔壁水科所用作测试水质的大水池可以游泳那泛绿的死水池发出阵阵微臭竟然也贸贸然潇洒地游了几回直至有同学发现水蛇出没才花容失色再也不敢光顾了不回家的星期六日晚上,与同学一齐行路出沙河戏院看小二黑结婚》,也试过来回行路两小时到华工看电影无非是些地道战》、《洪湖赤卫队之类那时往华工的路是粗粒沙石路没有路灯不知是何来的勇气日间或会去暨南大学游泳或在竹棚搭成的小卖部买几只生鸡蛋往修厕所的干石灰堆里挖个洞灌上水把鸡蛋放入不消一会鸡蛋就熟了隔壁林和庄为我们学校清洁厕所的阿姨后脑梳着一条大松辫老对我们说她家在学校放养的母鸡生下的蛋不翼而飞言下之意似当眼前人便是窃贼也

       当艳阳高照弥漫着昏昏欲睡的空气百无聊赖的下午自修课刚好窗外飘来阵阵清脆悦耳的歌声眼前一亮原来是何启佚司徒宝怡等学姐在校门口花圈的空地上排演舞蹈东方红我很羡慕她们自己真象只丑小鸭每天下午我都会定时循窗外寻找她们的身影那天没有歌声似若有所失窗前的青春就如此地被一个象几亿身家未开头的大富翁在尽情地挥霍他那用也用不完的财宝谁也没有想过青春会象只小鸟般飞走了永远不再回来容颜竟会有老去的一天

        学校里流传着许多励志的歌当然,《外国名歌二百首少有拿到学校去唱伦敦德里小调》、茶花女的饮酒歌攀登,攀登,到诺那山去》,只有在家里唱班上唱的是电影《女跳水队员的插曲白桦树在风中哗哗作响我们的生命就要象它那样美丽坚强去闪耀体育之光";划船歌》"我们的舢板迎着晚风破海浪亲爱的朋友们要去远航你看这天空多麽晴朗你看那海鸥自由飞翔你看这划船的小伙子多麽健壮他就象真正的水手一样."……那时很少出现“自由”两字了假如让自由发展下去而不是接踵而来的一场革命风暴我们都可以成为优秀的人材国家的栋梁……假如的话

        好景不常仅有的一年时间曾经拥有的安静专注的学习环境在这命途多舛的漫漫人生长河中弥足珍贵但在当时身在其中懵然不知当你拥有幸福的时候谁都会认为青春总象天地规律般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周而复始永恒不变年青人总是如此幼稚单纯迷茫谁也未料到青春的到来只是人生短暂的过客

       随之而来的两年”革命“,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象只可笑的小丑或提线布偶被狂热的操控者摆布着虽也很激烈虽也很兴奋虽也前所未有史无前例但其实大家就极象一只只盲头苍蝇日复一日地乱蹿乱撞日子是一盏黯淡无光愚昧压抑的小小煤油灯在慢慢吞噬浪费和消耗着一代人仅有的短暂而宝贵的青春它不费吹灰之力微微吹上一口气这小小煤油灯就熄灭了唯一能够释怀的,只是它却同时培育着我们另外一种不是叫IQ而是叫EQ的东西无论如何说着这话的当儿最后的我们也对侨中怀着感激之情毕竟它锻炼了一代人的坚毅

        纯朴勤奋忍耐的品质它虽一锤打碎了那些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的飞翔梦却早早地把人间之艰辛苦楚呈现于眼前让他们早早知道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此地就典定了日后奋斗社会的坚强基石

        即将要离开侨中了那情景是悲恸的,象有人强行将母亲怀里的孩子往外拽虽然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但孩子们个个神情凝重高音喇叭唱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然而谁都没有这种激情谁的心里都明白自己面前将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有男生蹬上开动的大卡车后把酒瓶子狠狠地往地上一甩落地开花宣泄着无从忍耐的一腔怨气更多的是大家默默地承受着别离的困惑。"我悄悄的走了,就如我悄悄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潇洒中藏着无限悲哀

       离开了侨中再也没有机会踏进它一步了当初被我们认为不怎么样的瘦狗岭殊不知却会令在那儿学习生活过的一众学子生就割舍不得的眷恋情怀虽然事过境迁几十年原来它来自原始本性感恩,充满回忆最主要的是我们都在那儿度过了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再次谢谢我的好友宝春帮忙打字)   2005.  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