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的日子

                                           刘象潜

      两年多来,接过你的几封信,好几次想提笔回信给你,但由于种种原因,却又难以提笔。如今我身隔重洋,在此一切都是极其陌生和格格不入的异国他乡,纵有表哥和舅母对自己如同亲人,但仍止不住心中的寂寞与空虚。回想以前我们那个亲密无间的小圈子,那种虽则幼稚天真但却是那么真诚,热情,纯洁的理想与激情,不禁有恍如隔世之感。虽则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我们的小圈子亦因种种缘故冰消瓦解,但如今在此一切都是极端实际的社会,自己孤身去应付各种纷纷扰扰的人生难题,为了生活和前途而作的身心交瘁的奋斗,没有一个朋友,心中也失去当年的热情和纯真,在这种环境下,心中总是止不住对以前那种真诚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的思念,那日子毕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到美国已不知不觉有两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之中,我对这个社会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是一个完全功利的社会,虽则物质生活十分丰富,但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也极端激烈。这个社会只有物质而没有理想,没有精神,虽则在这里只要肯埋头苦干,那么几年之内买一幢小洋楼,一辆小汽车,建立一个小家庭等等,都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年轻的一代并不满足于这些,由于社会生产力极端发达,人的分工也越快越细,人们被局限在单调枯燥的小圈子里,总是感到窒息和莫名其妙的烦恼,而且由于生活过于单调和实际,年轻人总想冲出这个狭窄的小圈子,去寻找新的理想境界。但在这科学极端发达的社会,人们对世界认识越多,对人生的认识越茫然,想遵从理智去寻找一个新的理想境界,却是何等的困难!于是年轻的一代找不到理想的出路,找不到信仰,就拼命地寻求刺激,于是摇摆舞,爵士乐就在这个社会到处泛滥,年轻人在狂热的节奏,粗野的旋律里表达出他们内心的挣扎和叫喊,有的则沦落到吸毒,在毒品的麻醉下产生飘飘然的幻觉,去逃避现实。现在在美国的中学里,吸毒也成了风气,在街头则到处可见那些面黄肌瘦,双眼无神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吸毒者,有不少还是百万富翁的子女呢!受过高深教育的有理智的青年人,有许多则迷醉于巴哈,在他的那种清明崇净的宗教气息里逃避现实,但仍然找不到出路。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精神上感到孤独与寂寞是可想而知的,远离孕育自己的文化,思想感情和精神世界的乡土要受这里的同化,实在是一份可悲的事情。虽则跑遍了大半个地球,这儿也不是我自己的理想境地,但是世界之大,却何处能觅到自己精神上的乌托邦?不过扪心自问,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信仰什么。鲁迅说过,人生识字糊涂始,我自己自问现在也是二十多年最糊涂的时候了。不过,人总要长大的,过去的虽则美妙,但毕竟要向前望,向前走,任凭不可知的命运的洪流,把自己推到深不可测的未来……

两年多来,贝多芬,巴哈,莫扎特和罗曼-罗兰等仍然是我精神上忠实的导师和支柱,也就是靠着他们,我两年多来的精神才不至于到达崩溃的地步。在紧张的工作之余,我躲在书房里,尽情地体味着那些音乐之美。我有时也不禁背诵着罗曼-罗兰的句子:“音乐,你抚慰了我痛苦的灵魂;音乐,你恢复了我的安静,坚定,欢乐,恢复了我的爱,我的财富……”要知道在这纷纷挠挠的大千世界之中,也就是靠了这些大师,以及他们的作品,我才能恢复自己的内心的平静,感觉到真正的子我。

多年来命运的坎坷,家庭的变化与各种遭遇,磨尽了我的锐气,使我比以前更加世故,也使我失去了当年的热情与纯真,虽然我十分明白我自己现在走的道路和以前的理想距离极远,但也没有勇气去舍弃它而再走上一条虽然可能会接近自己的理想但却是渺茫不合实际的道路。我现在在一间意大利人开的大酒店当“BUS  BOY”的工作,也就是比WAITER低一级的侍者,收入比较好,我准备两年内储一些钱,学好英文,再进大学读商科,这样毕业后在社会上便容易立足。读艺术不但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将来在社会上也难于找到工作。我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免不了走一般人所走的庸俗之路,读完大学,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了,随后免不了结婚生子,充其量是建立一个良好的家庭。几年来的生活遭遇太复杂,在应付各种人生难题与谋生的竞争之中,我已付出太多的精力与时间,我现在觉得自己的精神十分的疲惫,只渴望能有一个安静的,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小窝,好好地工作,休息。人生也不过是如此,命运对我已是不薄,我亦不应奢求了。

几年来,我一直没有向别人这样坦率地表白过自己,也没有这样仔细地分析过我自己,不过,好好地写一封信给你,这是我两年多来的一个隐约的愿望,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久也不回信给你的原因。两年多来,我一直在等待着真诚的友谊,心灵相通的朋友,可是总是碰到一群又一群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而利害关系高于一切的人们。社会背景和出身毕竟能如此深刻地影响世人的思想情操,以前的朋友,见了面也没有了那种推心置腹的坦诚了。包括我在内,大家都变了,变得世故和现实了。但多年来所培养的理想主义的火焰,还保留在我内心的深处,我也是靠了它而生存。虽然我绝少在人们面前流露,但心底却多么希望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共同培育它,那怕是在地球的另一边,偶尔的只言片语,也能使那朵微弱的火焰烧得旺一些,我也能从中取得更多的温暖。朋友,你该不会吝啬那份友谊吧?

美国是一个美丽的国度,这里有面积极广阔的国家公园,里面绿草如茵,有种类数不清的植物,美丽的玫瑰园,喷水池,中罗马时期的大理石塑像,哥特式的建筑,博物馆……这里有美丽的海湾,可以看见浩瀚的太平洋,假日的时候,我总喜欢与几个朋友驾车外出,到郊外的公园去,躺在象地毯一样柔软的草地上,用面包屑引树上的松鼠来吃食,享受美好的阳光,或花一元多坐游艇到大海中间,让潮湿的稍带一点腥味的海风吹乱我的长头发,让肺部装满那鲜美的空气,随意去弄一些食物来引成群的海鸥啄食,望着浩瀚无际的大海沉思。这时我想到很多很多,我会感到世界是如此广阔和美好,造物的奇妙和人生的渺小。苏东坡说过:“且乎世上之间,物各有主,苟且吾之所有,则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以为声,目遇之以为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此造物之无藏尽也!”是的,大自然是如此美好,人生只不过是整个世界和整个自然之中渺小得可怜的一小部分而已,我不明白世人为什么还要为了种种的观念,种种的利益而相互争斗,仇杀。尽量珍惜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刻,享受大自然的美吧!虽然世上不如意的事很多,一个人只要能做到“竭尽所能”,那已是很够的了。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定数,是强求不来的。这是我这几年来最深刻的感受。

这封信写了几天,虽然东拉西扯,但我觉得好象和你面对面谈话一样,也好象谈了几天,实际上也使我更清楚地认识我自己。我现在觉得心里异常的平静,我象刚刚体现过人生,咀嚼过它的甘苦……

贤庆简评我把这位同学挚友写于1974年的信引出,无非想让年轻的读者更多地了解七十年代的青年人,无论是留在国内的,还是到了异国他乡的,他们都在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人生之路,但是,路在何方?我们不难从信中,窥测出作者那种矛盾交织的心态。从这一点来说,身处“人间天堂”的美国的他,其实和在中国的雷州半岛受苦受难的我,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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