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曾经考虑过把这一主题命名为青春有悔”,相信很多同学都会有此同感。 的确,成长在一个特殊的社会环境中,我们老三届一辈简直无青春可言, 三年天灾人祸我们“饿其体肤”;文革使我们求学的梦想破灭,令我们“苦其心志”;上山下乡更是使我们“劳其筋骨”, 天将降大任于吾辈乎? 非也!正当举国上下欢庆改革开放的成就之际,我辈众人却要首尝因经济体系转变而被迫下岗的苦果! 老天爷,为何待我们如此不公! 算了,牢骚未完,寸肠已断,总是不听毛主席教导的缘故。

不菅怎麽说,虽然我们的青春路艰难而又苦涩,但毕竟也曾青春过,而且可以算是多恣多彩的。 我们曾经憧憬过美好的将来,我们也曾经有过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我甚至认为,比起现代只懂得吃喝玩乐的青年,我们在精神上曾经是充实的, 特别是震驚中外的文化大革命和悲壮激昂的上山下乡运动,使我们有幸能在这历史舞台的重要的一幕中担任一个角色,更是难得的人生经历。有此不平凡的经历,我们才能无愧地高唱青春之歌。 当然,最珍贵的还是朋友间真摯的友情,更有竇初开、刻骨铭心的爱,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回忆和留恋的。 愐怀过去,放眼当今,最后还是要说:青春终是无悔的!

匕 首 情

 

多年來小雅注意到媽媽有一個秘密,每逢月圓的晚上,她總是喜歡打開首飾箱,捨去上面的珠寶鉆石,只從底層取出一把小匕首,然後輕輕地撫摸着那泛出黑絲的刀柄,望着窗外的明月陷入沉思之中。 小雅多次想問,却不敢打擾媽媽。 這天,又是一個十五的夜晚,小雅看見媽媽取出了首飾箱,終于忍不住問:“媽咪,那是一把什麼刀,值得你那麼喜愛? 媽媽把小雅拉到身邊,眼睛像望着一個遙遠的地方,對女兒說:“小雅,你也長大了,讓媽咪告訴你這件藏在我心裡多年的往事吧 小雅依偎在媽媽的身邊,聽媽媽講了她的故事

   那是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的動亂日子,她初中一年級還沒念完,由于停課鬧革命,每天在學校不是開宣傳會就是開鬥爭會。有一天,百無聊賴的她看見球場上有男生在踢足球, 就坐在旁邊觀看, 只見一個身裁瘦削的前鋒帶球到左邊,一腳射門,球兒打中右邊門柱,應声而入,漂亮極了,她不禁拍掌叫好。他回頭笑笑,然後定了定神望着她,一副驚艳的表情。她望着他文质彬彬的臉龐和一雙善良純樸的眼睛,心里一陣激跳,隨即羞怯地轉頭,裝作往別处看去。之后幾天,他的樣子老是出現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以後,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到球場看看,希望能碰到他;而他也會有意無意地朝她的方向看過去, 雖然他那曇花一現的美妙射門己經不再,但每次的妙傳或大腳解圍,都會帶來她的掌声,他也總會回頭報以微笑

   文革是一個瘋狂的年代,每個人,甚至小女孩都喜歡舞刀弄槍。 有一天,她給同學們看她在工廠勞動中得到的一把匕首。匕首精亮小巧,只可惜少了一個刀柄。當她正希望有同學帮她做這刀柄的時候,旁邊有一個腼腆的声音說:“我帮你做,好嗎? ”她轉頭一看,原來是他! 手一震,小刀差點沒掉到地上。她抿嘴一笑,低頭把小刀遞給了他。 過了兩天,他真的做好了。她半羞半喜地接過來。 刀柄是用夾竹桃枝做的,手工不怎樣,但看得出來他確實花了一番心機。 她喜孜孜地回到宿舍,向室友們炫耀。她們却大潑冷水,嬉笑着說:“誰做的刀柄, 这麼難看!” 她心里很不服氣:你們是什麼眼光?!我覺得怎麼看都好看! 以後,她只有趁室友們不在的時候,才拿出來把玩,獨自怔怔遐想。

   在學校里,他們見面的機會不多,有一天,她到飯堂打飯,忽然面對面地碰到他。意外的驚喜令他們不知所措。他叫了她一声,她應了一句,然後紅着臉低下頭匆匆走過,一顆心都快要從口里跳出來了。 以後她總是在同一時間去打飯,說來也巧,三天兩頭總會碰到他。 每次見面,心里就有一股甜蜜的感覺,甜得令人心醉,平常難以下嚥的飯菜也變得格外香甜

   67年底,學校復課,但隨即又發生武鬥,她和他都離開了學校。 在離開學校這段日子裡,情竇初開的她每想起學校的生活,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分不清是喜或是愁,心裡竟有絲絲的牵掛。 到他們再次見面,己是68年底,知青下鄉,出發去農村的日子。 那天她坐在車上,想到了他,他會不會也去同一個地方呢? 為什麼沒有看見他? 正在呆想, 忽然,看見他在車下!他說轉了幾圈才找到她。 從談話中,她知道他抗拒下鄉,留在廣州。 突然,她感到心里像被針刺一樣,抽搐地痛。茫然中對周圍發生的事都毫無感覺,直到車子開動,她望着漸漸隱去的學校和在那里的他,淚水不停地流了下來。

   農村繁重的勞動和艱苦的生活使人麻木,直到有一天她下田回來,在村口听說有鄰村的知青來看她。回到住所,他們己等在門外。她做夢也沒想到,他竟在其中!原來他從廣州來探望同學,更讓同學專程帶他來看她。 見到她,他的眼睛一亮,不自覺地向前迎了上去,直到覺得有點失態才停下來。 她看見他,更是一陣心慌激動,肩上的鋤頭啷噹一声掉到地上。她不安地跺了跺滿是泥巴的雙腳,把他們讓進屋。 坐在灶前燒火煮飯,她注意到他不斷地縐着眉頭,四周打量着那被烟燻黑了的簡陋的泥磚屋、泥地板和殘舊的小桌椅。 驀然,他們的目光相遇,他竟然失去了往日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憂鬱和關切的眼神。她赧然低下頭,把緋紅的臉隱埋在熊熊的火光之中

   他走後幾天,她心神不定,腦海里老是轉着一個問題:他會看得上我這個農村妹嗎? 徬徨中她收到他的第一封來信,使她欣喜若狂。 信中除了一些不滿現實的牢騷外,字裡行間更多的是關心和問候;最後還希望她寄一張照片給他。 她逐字咀嚼,如食甘飴,看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她翻箱倒櫃,姐姐以為她丟了什麼東西,其實她是在找一張自以為照得最好的照片。

   逢年過節,知青回城,同學互相拜訪是一個重要環節。開始時是集體行動,到後來他們也有獨自來往了。 雖然心有灵犀,但由于生活環境的限制,他們在心理上還沒有作好進一步發展的準備,來往中談的無非是一些天南地北的話題,也有沉默的時候。那時他會望着她, 脈脈含情的眼神令她耳熱心跳。此時更是無言勝有言。 他家在四樓,每次他總會送她到樓 下,才揮手告別。同學告訴她,他從來不送別人到樓下的。她听了不禁沾沾自喜,心里甜絲絲。 但又聽見有謠傳,說他跟另一個女生來往頗密,絲絲的甜便發酵成醋,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八月的廣州十分悶熱,,這天她特別煩燥不安,像預感到有什麼事會發生。 傍晚時分, 門鈴乍响,是他來了。她有點喜出望外,忙讓他進屋,他遲疑地說不必了。她正狐疑着。他吞吞吐吐地終于告訴了她,他要偷渡去香港,明天就走。 他的話像晴天霹靂,把她打得天旋地轉。 她瞪眼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那帶着痛苦却堅定的眼神告訴了她,她不是在夢中。 他拉起她的手,這是他們第一次的肢體接触。被他有力的手握着,她像受到電擊一樣, 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鬆開她的手,說了声再見,然後毅然轉身快步離去。 看着他遠去的身形,茫茫然她覺得世界己經消失,唯有流過面頰冰凉的淚水讓她感到現實的存在。 自他走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聽說他也來了美國,但始終沒有聯系上。

   聽完媽媽的故事,小雅含着熱淚,緊緊地摟着媽媽,心裡想:以後媽媽要給我們首飾,我什麼都不要,只要這把充滿深情的匕首。

   一個星期六,小雅像往常一樣,到媽媽的店舖帮忙。 午餐餐期過後,大家正在收拾桌椅, 小雅忽然看見媽媽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睛望着門口。順着媽媽的目光望過去,赫然看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那裡,用顫抖的声音說:“XX,是我,你認得我嗎? 只聽見“噹”的一声,媽媽手裡的碟子掉到地上,打得粉碎。 是他,是藏在她心底裡多年的他,怎能不認得呢! 他們冲上前,四只手緊緊地握着,兩雙眼睛忘情地互相看着,臉上的表情似喜似悲!剎那間,好像空氣凝固了,世界也似乎停頓了下來。 過了很久,他們才鬆開手,坐了下來,彼此細細訴說分別後的經歷

   原來他到香港後,情况並非似想像中那麼好,在地盤做苦力一般繁重的工作,又要適應新環境,也不敢寫信給她,怕有政治影响。 不久以後,他就以難民的身份來到美國,孤身漂泊于異鄉。 剛上埠時身無分文,又不懂英文,不會開车,更沒有車,被譏為聾子、 瞎子、啞吧和跛子,只能在餐館洗盤碗,生活竟比在香港時更為凄苦! 幸而他發奮向上,一面打工,一面念英文,繼而上了市級大學,其後更獲加州大學錄取,終于半工全讀地取得工程師的學位,並考取了职業工程師執照,也結婚成家了。 多年來,他一直在打聽她的消息, 直到昨天才知道她餐館的地址

   她凝神聽着,不時長噓短嘆。 十多年後在異地重逢,倆人都有說不完的話要向對方訴說。 在偶而的沉默中,他們互相望着,眼睛裡閃爍着灼熱的光芒,似乎把四周的空氣都烤熱了,餐廳裡的暖氣顯得多餘。 小雅看在眼裡,心裡一緊,隐隐感到一種家庭危機的壓迫。但她並沒有惱怒,相反地却為他們的重逢而感到莫名的高興。 她明白,他們之間曾有過一段深厚而純真的感情。 下午,他們就地取材,用一條崇魚頭骨滾粥,魚片炒粉,吃得份外香甜,彷彿又回到過去年青的歲月。

   两人相聚,直到晚上餐館打烊,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他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她摟着小雅,望着他漸漸遠去的身影,強忍着淚水,對小雅,更像是對自己說:“假如,假如他那次偷渡失敗,被送回廣州,那麼,上帝又會給我們安排一個怎樣的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