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风飘处处闻(第二部)

                           (七)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年轻人之间的情感在暗暗地滋长,可能他们并没有很清晰地知道这就是爱,但那突发疯长的爱情之树,已不以他们的意志所控制,牢牢地插播在他们的心田。然而,表面上,他们显得很平静,至少谁也没有向对方表白。到底谁的忍耐力强些?

   在12月的一个黄昏,他们从胶园收工返回队里。他们平静地走着,也偶有对话,如同平日。渐渐到了驻地的境界。即将要分道扬镳。难道又得忍受一夜的相思之苦?……刚才我们问,到底谁的忍耐力强些?看来,还是小红!只见她,已做好了拐弯的准备姿势了。就在这一刻,投降的是阿兴!他不得不开口了:

   “晚上……我们谈谈话好吗?”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姑娘此刻也许精神很专注,她听到了,也很明白。

   她停住脚步,略作迟疑,低声回应:“那七点半在晒场角等。”说完便向前走。

   阿兴甚为惊喜,但一下又楞了,赶快追上,低声问:“晒场角到底指哪里?”他的问不无道理,晒场有四个角,到底哪个角?

   姑娘有点嗔怒,扭头用眼睛示意,然后真的走远了。

   这实在怪不得阿兴,因为他刚来不久,并不知道此间的知青已开辟了一个“爱情角”,那是恋人们晚间幽会之起点。读者不要以为那是一个风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浪漫之所,其实那只是村寨的一个出口,靠近牛栏,唯一算得风景的,可能是那里有一棵木棉树。

   时间过得特慢!阿兴好不容易才熬完吃饭、洗澡等时间,穿上一套较为干净的衣服。又终于熬到了差不多7点半,他出门了。同伴们一般不会知道他的行踪,应该连阿德也不会知道。出到门外,他才发现,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星光伴我行了。

   来到晒场角,夜色浓重,四周看不到人影,只偶尔听到牛栏里老牛的叫声。等了一会,几次有点影象,“疑是玉人来”,但都失望。他有点怕,又有点焦急,不知有没有听错时间,又不知有没有弄错方位。哎,在没有手机的时代,约会是多么的不便!终于,在远处,似有一个影子渐渐逼近,阿兴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一刻!幸而,这次,他没有落空,小红真的出现了。

   她穿着一套蓝色的衣衫,是否希望在黑夜中起到隐蔽的作用?当她靠近阿兴时,阿兴闻到了淡淡的香皂的气味,应是从她的鬓发间散出。她站住了,小声问:“来了很久吗?”

   “不,一会,一会……”阿兴连忙说。事实上,她也的确是来了一会,只不过他心急,以为过去很久而已。

   “走走吧!”小红知道不宜在此地久留。

   他们开始沿着一条通往海康县的公路走着,靠近路边的防风林。在这关键的时刻,我不得不暂停对他们的叙述,插上几句赞美那个时代“治安环境”的话。在一个只有星光的夜晚,一对青年男女敢于在一条寂静的公路上漫步,这放在今天,实在不可思议了。大概在那个时代,“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和行动,的确威震边远,雷州的坏蛋、色狼也绝迹了。所以,他们可以很坦然、很轻松地在星光下漫步,彼此只能朦胧地看到对方脸部的轮廓,这就更加增添了神秘而温馨的色彩。他们如同出笼的小鸟,可以漫无边际地倾谈,仿佛整个天地都是他们的,而不象白天那样顾及到隔墙有耳。虽然如此,他们的话题还不敢往“情”字发展,依然是很朋友式的交谈。他们走了半个多钟头,还是小红清醒,说:“该往回走了。”于是,他们又沿着原路返回。依然是秋夜的凉风轻轻吹拂,公路两旁的防风林遮蔽了大部分的星空,不时可以听到一些夜鸟在树枝上跳跃。

   在接近村寨时,小红问:“今年探亲了吗?”

   阿兴回答:“六七月间回去了一次……不过,不过,父母已被遣返回家乡。”说到这事,阿兴不禁黯然失色,尽管小红不一定觉察。在迁移到坡塘生产队之前,阿兴获得第二次探亲假,他回了一趟家乡看望父母,之后再到广州住了一些天,而广州已没有他的旧居了。

   “他们在家乡还好吗?”

   “肯定有不少困难。父亲还要被生产队监督劳动……”

   “什么问题?”

   “说他是历史反革命。”

   这些难堪的事本来不应该在此时和盘托出,但阿兴觉得结交朋友,应以诚为上。

   “你比我好,你探亲能看到父母,而我不一定看到的。”

   “为什么?”

   “他们都在香港。” 

  “不能回来吗?”

  “母亲和弟弟可以,父亲不可以。”

  “为什么?”

  “……母亲先去香港,父亲申请多年也不批准,后来是偷渡去的……”

    阿兴明白,有些香港同胞,是不能随便回内地的,就象他自己的叔叔和舅舅一样。

   “广州还有什么亲人?”

   “祖母和妹妹。”

   阿兴忽然觉得,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沦落”的方式有些不同罢了。

   “希望会好起来的。”阿兴象是鼓励自己,更多似是安慰对方。

   “希望吧。”小红仰望星空,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又到了他们的起点——晒场角。夜色开朗了一些,原来是水松树梢微微露出一丝月影。他们要分手了,对于初度幽会的恋人来说,适宜于来也悄悄,去也悄悄。本来,什么事都应该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但是,性急的阿兴却觉得惘然若失,整整一晚的幽会,连对方的小手也没有拉一下,这实在有点失败。

    此时,他不知何来一股勇气,说:“我可以吻你吗?”

   小红很爽快地回答:“可以。”

   阿兴想不到事情来的如此顺利,大喜过望,于是,很熟练地搂着小红的腰(他想必有恋爱的经验),双唇在她的脸上深情一吻,继而触到她的双唇上……

  “啊!你!……”小红大惊失色,推开了阿兴的双手。

  “你不是同意吗?……”阿兴大惑不解。

  “我以为你要问我什么……”小红露出很委屈的样子。

  “那,那……怎么办?”阿兴很是狼狈了。

  “有什么怎么办,吻都吻了……”听小红的语气,大有生米已煮成熟饭之意。

   这时,阿兴忽然有勇气了,他知道,这一吻,是始终要来的,只不过一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小小的误会,把这一吻的时间大大提前了而已。他再次把小红拥抱入怀,热烈地吻着她,吻她的眼睛、脸颊、嘴唇、脖子……这对年轻人的首次幽会,能以“甜蜜”划上句号,很好,很好。此夜的幽会,阿兴还写成一首《鹊桥仙“碧空一洗,玉弓斜挂,眼底轻纱薄雾。松风敲叶落残声,看树影斑斑尘路。     柔情似水,相逢如梦,香自鬓间无误。同是天涯沦落人,问良宵多少倾诉!”

                      (八)

   世上难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做到“不透风”。数天之后,他们“好上了”的消息就传遍了全队。不过,这并不是什么“绯闻”,大家疑惑、探询、惊讶、赞美、祝福之后,也就认同了,包括他们各自的朋友。生活的河流依然向前,和以前的区别不大,只不过他们那两道小溪,已汇合到一起,生活的色彩和质量都已经不同了。每天的劳动,他们可以很坦然地挨近或并排,以求获得更多谈话的机会;入夜,只要没有开会,他们即约会外出,享受夜间的自由与温馨。而那工具房内,往往只剩下阿德孤独的提琴声了。

   然而,就在他们如胶似漆的时候,12月下旬的某一天,阿兴忽又接到场部政治处的通知,要他到文艺宣传队报到。要是在平时,阿兴肯定二话不说立即上路,然而,此时此刻,阿兴又怎能忍受分离之苦?!他想推辞,但又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更何况宣传队等着他去编剧作曲。还是小红通情达理,她说:“去吧,总比在生产队劳动好。”

   在分离的前一夜,她们又约会外出,坐在一处秋草离离的草地上。上弦月已升起,映照着天上的星斗。他们倚偎在一起,执手相看。

   “我真的不想离开你!”阿兴说,此话虽有点肉麻,但确是真心话。

   “又不是一去不回,最多一两个月吧。”小红显得很淡然,谁知内心如何?

   “如果我没有那些文艺才能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找我了。”

   “你没有那些文艺才能,我也不会爱你呢。”

   “但愿这期宣传队办不成吧!”

   “别说傻话了。”

    对于这次分离,阿兴也有一首“五古”体的诗记载:劬劳哪知愁?未尽缠绵味。不解情人心,偏调宣传队!执手在临行,强笑休垂泪。今夜最怜君,柔情如酒醉。明月伴孤星,分离心欲碎!”

  阿兴到宣传队后,只得收拾心情、绞尽脑汁在编剧、作曲。1973年元旦刚过,一只春燕从海南飞过来,她就是阿兴的妹妹。阿兴的妹妹比他小3岁,也是1968年“上山下乡”的,不同的是,她和同学去了海南。此时,她回家探亲,绕道雷州半岛三哥处。兄妹4年没有见过面,自然很是高兴。他陪她去了一趟生产队,见到了包括小红在内的男女知青。

   阿兴的妹妹此番来,还有一个“惊人之举”,她要把兄长也带回去一起探亲!这是近乎天方夜谭式的事!因为一,阿兴半年前才探了亲;二,阿兴现在正在宣传队,大家等着他拿出节目来;有这两个原因,农场能批准阿兴探亲哪怕是事假吗?在阿兴的内心,他也不想此时远离小红,但这一点,他难以向似乎还不懂事的妹妹作解释。

   阿兴的妹妹,却认为这事并不难办,她亲自找到了团政治处主任,说了一堆真理和歪理,她特别强调了一点:他们的二哥从南京远道回到家乡,正等着他们,而他俩和二哥,已十年没有见过面。这实在也不是很充分的理由,团首长会有人情味吗?但是,凭着她那喋喋不休的诉说,应该是带兵打过仗的团政治处主任也被她弄得没有办法,终于同意阿兴请事假,但必须春节前赶回农场。于是,阿兴和妹妹又踏上了归程,回了一趟家乡和广州。阿兴也守信用,年廿九那天赶回了农场,回到生产队。完全不必赞美阿兴严守纪律,是小红的倩影在召唤他的归来。

   能够在生产队与知青们,尤其是小红及她的姊妹们,如小萍、小华、小菲、小芬、小英、小瑜、小冰等一起过春节,对于阿兴来说是一次新鲜的生活体验。他们齐心协力,杀鸡宰鹅,炸角煎糕,也搞得热热闹闹的。阿兴在男知青这边吃了再到女知青宿舍,又可享受姑娘们制作的食品。酒饱饭足之后,他和阿德、阿生等又在宿舍前的空地上又拉又弹又唱,也算是苦中取乐吧。之后,虽则夜已深,但阿兴还是要约小红幽会,躲到橡胶林段里,在瑟瑟的夜风之中拥吻一会。这年春节的事,阿兴有一首《菩萨蛮》词记载:“今年佳节风光好,雷州春日花红早。暖酒夜相倾,弦琴倍有情。    酡颜君丽色,笑语随身侧。此刻尽忘忧,高歌上云头。”

                            (九)

   春节后,阿兴回宣传队,而小红也获得探亲的机会。到了这年的3月份,阿兴从宣传队回来,而小红尚在广州,他感到孤独难耐,唯有以诗词寄情。有一首《采桑子》写出了当时的心情:“春愁一簇何时了?风又萧萧,雨又萧萧,犬吠鸡鸣度晚宵。    悲欢谙尽人生味,醒也情焦,梦也魂消,何处蓬莱可架桥?”想不到30年后,这首词还被选入《中华当代词海》一书呢。

  3月下旬,小红回来了,阿兴又似获得了新生。然而,阿兴隐约地感觉到,小红回来之后,情绪似乎有点低落,尽管她尽量装出微笑和坦然的样子。某夜,他们又漫步在公路上,春天的夜雾笼罩着胶林和原野,也微微沾湿了他们的鬓发。在一片水松树丛之中,他们停了下来。阿兴拥抱着小红,吻着她的额和发。小红温顺地垂着头,但在黑夜中也能感到她的眼中含有一丝忧郁的神色。

   “你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吗?”阿兴关切地问道。

   “没有什么,有些累罢了。”小红随意地答道,但显然言不由衷。

   “不,你肯定有什么心事,告诉我!”阿兴焦急地说。

   “我……”小红迟疑地,“这次探亲见到母亲,我父母要我申请去香港……”

   “……”阿兴楞住了,但很快恢复常态,“是的,应该申请,应该申请……你父母和哥哥、弟弟都在香港,你应该申请……”

   “不知能不能批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批准……另外,我觉得对不起你……”

   “你不必考虑我,不必考虑我的。”

   “我觉得我不应该爱上你的,我知道我总要走这条路,但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爱上你,这样会令大家都痛苦的。如果去年……”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能够得到你的爱,哪怕是一天的爱,我也感到很温暖,很慰藉;不管你什么时候离去,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你在农场的最后一天。”

   “我现在离开你,你可以爱上另一位姑娘。”

   “不,不,不会的,我只爱你!”

   小红伏在阿兴的肩上,小声地啜泣,她悔恨自己不该卷入一片本不该卷入的爱海之中,现在使得大家都痛苦。是的,如果去年底,她能够抵受得住爱的诱惑,对阿兴的形象视而不见,对那夜晚的琴声听而不闻的话,现在她就可以很坦然地去递交有关的申请文件,心安理得地等待批准的那一天,然后高高兴兴地离开农场。现在,她象做了一件欺骗别人的事,一件玩弄别人感情的事。……

   其实,能够指责小红姑娘吗?当爱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一般人都是难以抵挡的,哪怕明知是一个错误,甚至是一个陷阱,是一个圈套。现在的恋人见识多了,这道理很容易明白,遇到这样的事也很容易处理,犯不着难过和内疚,但是,当年的青年人,对待爱情,尤其是自己的初恋,是会很执着的。再退一步讲,当年的知青们,大多只能进入到恋爱的阶段,至于成家立业,并不在考虑之列,不是他们不负责任,而是形势和环境迫使他们不敢往后想。所以,他们的爱就是爱!所以,对于小红的选择,阿兴也是应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只是这结局来得快了些,似乎是让他刚尝到一勺蜂蜜即塞过来一颗黄莲。

  此夜之后,阿兴和小红的关系如常,至少一般人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但是,他俩心中都明白,这是一场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结束的爱情,而正因为它随时都会结束,所以就更显得珍贵,更值得留恋。

   又是一个暖风轻吹的春夜,薄雾轻轻浮在草地上,四周的水松树如一个个挺立的卫兵,护卫着一对年轻的恋人。阿兴和小红坐在那处他们最喜爱的草地上,紧紧地依偎着。他们的心越痛,越要用浪漫的情调来掩饰。

   “轮到你唱歌了。”小红说。

   “唱什么?”阿兴问,“我已经唱了五首了。”

   “唱《荒城之月》。”

   这是一首日本歌曲。阿兴轻轻地唱了起来。小红抚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打拍。

   “我唱完了,轮到你唱!”

   “我唱《小燕子》。”

   “好!”阿兴同意。这是电影《护士日记》中的插曲,由王丹凤唱的。小红轻轻地唱起来。她的嗓音很甜美,唱得很不错。

    “啊,唱起这首歌,又想起《护士日记》了,多好的电影,我那时看了电影后,还想着将来要当一名护士呢。”小红似沉浸在回忆之中。

    “你还看过什么电影?”

    “多啦,我最爱看电影,象《冰山上的来客》《青春之歌》,还有外国的《流浪者》《警察与小偷》《红帆》等,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记得。《红帆》那女主角阿索丽,真是个漂亮姑娘!你喜欢那位男演员?”

    “一定要回答?”

    “有何不妥?”

    “我喜欢王心刚……还有……康泰。”

    “是吗?他俩的确都是美男子。”

    “哎,如果现在有电影看就好了……不如,我们把看过的电影从头讲到尾,不是象看电影一样吗?”

    于是,他们“讲”了一部电影,是据托尔斯泰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复活》。原来他们都深刻记住了娜塔莎那美丽的形象。

                (十)

   这一夜,阿兴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小红想看电影,但现在何来电影尤其何来好电影看呢?想着想着,阿兴忽然有了灵感,没有电影看,我不可以自己编写吗?什么电影,什么小说,都是人编出来的啊!有了这个灵感之后,他似乎一夜都没有合过眼,在床上胡思乱想,想入非非。但有一点他很明确,他要以自己的努力,使得小红在今后的日子里尽量过得充实些。

   第二天开工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小红时,她有点疑惑地问:“写小说啊,编剧本啊,你行?”

   小红的疑惑,更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决心要尝试一下。于是,他的生活突然变得更充实了,生活中又多了一个明确的目的。他要执笔写点小说,写点电影文学剧本。他要有几天的酝酿期。他手头几乎没有任何文艺书籍可供参考,他必须充分调动头脑中所有的积累,将以前看过的小说、剧本、电影等在眼前闪现一遍,以期获得某种创作的灵感。这天在赶牛车的时候,他想起了普希金的小说《上尉的女儿》,想到了普加乔夫这个人物……能不能模仿《上尉的女儿》,写一部类似的故事?……于是,他在牛车上构思起来……

  决心下了,目标定了,他要动笔了。他觉得,他不能把整个故事都写完了再拿给小红看,那要她等多久!他希望她每天都能看到一点,或一章,或一节。于是,他买来了几本单行本,尤其备足了煤油。我们似乎还没有把阿兴的“窝”介绍一下。他睡的是架床的上床,只有简单的床上用品。在窗户顶靠近床边,伸出一块水泥板,那是供上床的人放东西的,阿兴当然要利用来做书桌。这样,他的双腿要么盘在床上,要么吊在床下,身体侧着,才能在水泥板上写字。但不管怎样,有个地方写就行!生产队靠拖拉机发电,10点钟即停电,余下的时间,就靠煤油灯照明,所以,阿兴必须备足煤油,以供半夜之用。

   4月初的某一个夜晚,开完了一个无聊的大会,同伴又嘈吵了一会,终于安静下来时,已近11点钟,阿兴开始构思他的作品。他不想打草稿,这样要花双倍的时间,他必须下笔成文,尽量不涂改一处,以保持页面的整洁。说实话,这对于一位初学写作的人,是很有难度的,但是阿兴要求自己必须做到这样。于是,他在灯下开始他的处女作。开头一段有些迟疑,花了不少时间,但开了头以后,他的思想如潮涌,笔下变得流畅了。同伴们相继入睡了,谁也不想浪费那难得的春宵。离他不远的那位台山来的大个子知青阿松,发出很响亮的鼾声;从远处池塘里也传来青蛙的鸣叫。窗外有浓雾飘浮,沾湿了玻璃。但这些,阿兴都已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一门心思都在他构思的故事之中,他的思绪,也回到了二十年代,回到了旧中国一处农村,在那里,出现了一对青年男女……当他吹灭煤油灯时,不远处的雄鸡刚好啼叫第二遍。

   第二天,并不见他睡眼惺松的样子,他似乎更神采飞扬,又出现在胶园工地。在中段休息的时候,他把数页稿纸交到了小红的手上。

   “真的开始写吗?”她惊讶地叫了。

   “你先看看,象不象小说。”阿兴有点得意地说。

   “我拿回去慢慢看。”

   “你保存好,到时装订成一册。”

   晚上,他们又漫步到村外。这回,他们的话题又多了一个。

   “怎么样?谈谈感受吧!”阿兴焦急地问。

   “嗯,让我想想……好象,好象……”小红作出很为难的样子。

   “不好看?不象小说?……”阿兴更急了。

    “唔——也不算太差……”

    “不算太差?也是差呀!”

    “好了,好了,不想打击你。开头那部分,还算不错,似乎留下不少悬念。男主人公将会遇到一个什么人?”

    这回轮到阿兴得意了,他要卖卖关子:“这个不能告诉你,不然你就可以不看了。稿子你放好了吗?”

    “阿萍拿去看了,她们都排了队要看。”

    这回阿兴心里暗自高兴,起码他知道,他所写出的那几页东西还不算废纸,还有一些读者,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第二天,阿兴又将几页稿纸交到小红手中。小红在看,其他的女知青也看;男知青知道了这回事,也想看,于是,手稿又流回男知青宿舍。

   对于阿兴来说,这是一个可喜的现象,是一支兴奋剂,促使他的“书桌”上的煤油灯夜夜亮到鸡鸣时分。

    这一夜,小红不高兴了,她忧虑地说:“你白天要干活,晚上还写到半夜,累坏了怎么办?!我宁愿不看了。”

    此时的阿兴,正处于精神亢奋状态,他根本不感到累,也不会感到眼睏,他知道自己心爱的姑娘能够得到阅读的享受,正在追寻着一个故事的发展和结局,他就感到兴奋,得到鼓舞。白天的劳动,他是手脑并用,故事的情节,就在劳动的节奏中同时产生了。

   “我不累,真的,”阿兴说,“何况,我已经欲罢不能了。你就让我写下去吧。”

   此时,小红能够说些什么?他知道阿兴的一片爱心,也很明白,现在要他停下来,怕已很难了。

   大概半个月时间,一部少说也有七八万字的小说《桃园村》问世了。小红把它装订成册,并用画报加了一个封面。有关这部小说的内容,经原作者再三叮嘱,不要作什么介绍,因为那实在是十分粗糙的习作,是在没有文艺的时代迫不得已的一件产物,它只能让那些无书可读的知青们有了一册类似于故事的文字可供阅读,不至于太无聊而已。当然,对于阿兴来说,这部“处女作”还是有它特殊意义的,它起码告诉了阿兴,写文章甚至写小说并不是十分神秘的事,有志者事也成。另外,它也让阿兴知道,精神的力量是很重要的,没有对小红的真挚的爱,他难以坚持夜夜灯下的奋笔疾书。

              (十一)

   就在阿兴埋头于写小说之时,他的好友阿德也经历了一些事,使阿兴大惊失色。

  在迁居坡塘生产队的原砖厂五少年中,最先有艳遇的,当然是会拉小提琴会弹吉他会唱歌的阿兴,有关他的故事,在前面几节中已有叙述;第二位有艳遇的幸运儿又是谁?原来是正在学拉小提琴的阿德。这是否印证了这样一条真理:音乐最容易征服女人的心?

  阿兴和阿德迁居到生产队后,借用一间工具房,开始了他们的音乐活动。那常回荡在村寨夜空的、日渐成熟日渐动听的小提琴齐奏或二重奏,对于某些亦被封闭或禁锢了数年的青春少女的心的撞击,的确是不能低估的。阿兴获得了小红的爱,那内心的激动时时流露在乐曲之中,他拉起《你含苞欲放的花》时,半眯着眼睛,身体摇摆得特别厉害,简直是一副陶醉得欲仙欲死的样子。即使拉着《多瑙河之波》那样又抒情又热烈的曲子,他也特别投入,仿佛想象着自己和小红在欧洲美丽的多瑙河上泛着舟。对此,阿德只有羡慕的份儿,他也衷心祝福自己的兄长兼老师能够获得爱情的滋润。

  过了不久,在他们共同拉琴的时候,阿兴发现阿德有点心不在焉,不时会拉错某些不该拉错的音符。他有时问:“你怎么啦,常拉错?”阿德会不好意思地答:“今天锄了一天牛栏肥,手指都僵硬了。”这也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阿兴也就不便再追问。某夜,他们原来应该也在一起拉琴,但阿兴佳人有约,便对阿德说:“我今晚要外出,你自己拉吧。”阿德点头。11点多钟了,阿兴从村寨外回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宿舍前的空地,点燃了一根香烟在猛抽,一个晚上,他都不敢在小红的面前抽烟,憋得半死!夜幕包围着他,只有烟头的火光在一闪一闪。正当他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温馨情景时,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

  “哦,是你?”那声音有些愕然。

  “是你?”听声音,阿兴知道夜归者原来是阿德!这些夜归者,不会是出去打劫作案的,唯一的去向,就是与爱侣双双堕入黑夜之中的爱河,这是知青们在苦难的岁月中唯一可以自己创造的心灵的安慰和乐趣。“你去……”阿兴欲言又止。的确,这段时间,他太自私了,光顾自己快乐,而忘记了阿德也是一位已经22岁的青年了。

   阿德也拉过来一把椅子,也点燃了一根烟;他抽烟,似乎也是阿兴感染的。

  “我刚才出去了。”他虽然说得模糊,但阿兴是听明白那意思的。

  “谁?”

  “小英。”

   一阵沉默。阿兴稍稍觉得意外,但深入一想,又觉得顺理成章。小英也是一位好姑娘,身体健壮,活泼开朗,经常可以听到她的笑声。他们又同属一个班组,几乎天天在一起劳动,日久生情,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你和小红不也是这样吗?

   “你清楚她的情况吗?”

   “她都和我说了。”

    这实在是最好的一种局面,两位“音乐家”,既受到缪斯女神的眷顾,又都被丘比特的箭射中,难怪他们在接着的一段日子里,应了一句俗语:“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们的曲子如《你含苞欲放的花》《在银色的月光下》《夏夜圆舞曲》等拉得更投入了,兴之所至,他们已不满足于用纯音乐来表达心情,阿德拉琴,阿兴边弹吉他边高歌,《美丽的姑娘》《玛依拉》《在那遥远的地方》《敖包相会》《婚誓》《唉哟,妈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鸽子》……一首首动听的中外情歌,从那小小的工具房中飘出,伴着近处的松风,伴着远处的海韵,飘到了各自爱人的身边。

   如果一切都是象设想中的那么美妙,那该多好!但是,天意总爱弄人,先是阿兴和小红的爱情,已预示了悲剧的结局;想不到阿德的爱情,也是短暂的!

   4月的一个晚上,阿德回来得很晚。正在以文寄情的阿兴,当然仍在油灯下疾书,任意安排着他的小说里的人物的命运,见阿德回来,并不在意。

   “有烟吗?”他问。阿兴随手把烟抛给他,继续写作。阿德在门外抽烟。过去了很久,还不见阿德上床睡觉。阿兴觉察到了,感到奇怪,下床到外面去,看到阿德仍在猛抽香烟。

   “怎么还不睡?”阿兴问。

   “心很乱……”他低声回答。

   “出了什么事?”阿兴急切地问。

   “……”阿德欲言又止。

   “快说!”阿兴用命令的口吻。

   “她……”迟疑一会,他终于说,“她说要分手。”

   “分手?为什么?你们刚好上不久!”

   “她说过去的男朋友又回头追求她。过去的男朋友对她有恩,她不忍拒绝……”

   “……”

    阿兴也茫然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当然是一件可悲的事,但既然姑娘有她的难处,要分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阿兴以为,他们刚好上不久,感情还不至于很深,失恋所造成的伤口不会很大,应该很容易愈合的。然而,阿德却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一旦爱上了,就爱得要死!在其后的日子里,阿兴痛心地看着他整个人颓丧下来,继而,还有点自暴自弃,连琴也懒得拉了!

   阿兴严厉地批评他:“你又何必为一个女子而弄得自己这样!很多人初恋都是不成功的,就象我……”

  阿德无奈地说:“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一周,两周,阿德都没有改观。正当阿兴为不知如何挽救阿德伤脑筋时,忽见阿德又似乎神采飞扬,判若二人。阿兴大惑不解。

  一晚,阿德约阿兴到村外去散步。公路上,夜静无人,只有风吹水松发出的声响。

  “我们不能再在农场呆下去了!”阿德很坚决地说。

  “什么?”阿兴大吃一惊,“为什么?”

  “再呆下去,就会把自己的青春全部葬送!”

  “那怎么办?”

  “偷渡到香港那边去!”

  在那十年浩劫期间,偷渡香港已成为知青们的另一条出路,但这又是一条充满荆棘之路。阿兴对此不会感到很惊讶,但还是觉得担心。

  “很危险的,阿奇不是刚刚被押解回来吗?”

  “他不是又跑回广州了吗?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我就不信去不了!”

  “还会有希望的。”

  “没有了。你想,我们的父母都被遣返回乡,我们留在这里还会有什么前途?连马思聪也被迫逃出去了,我们还在这里拉什么琴?!拉了又有什么用?!”

  “是那件事刺激了你要这样做吗?”

  “也不全是。最近我收到表哥的来信,他已搭好了路,很稳当的,我准备回去,你也一起去吧!”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一道难题!阿兴第一次探亲时,在广州还见到好友阿潜;第二次探亲时,去探望他的父母,得知他已成功到了香港。然而,他们也付出沉重的代价,以二哥阿恒的牺牲,才能成全他和他大哥阿庸!阿兴得知故友阿恒葬身怒海,也悲伤了数日。如今,挚友阿德又要走这条路,使他的心又象被揪着。但是,当阿德把前景描绘得很美满时,的确也使阿兴也沉浸在梦幻之中,似乎他已经和小红漫步在尖沙嘴的闹市区,或在山顶公园观看着美丽的维多利亚海湾…… 

  不过,他还有一点清醒,觉得毫无准备难以成行。也还想劝阿德慎重考虑一下。但是阿德去意已很坚决,他说:“这样吧,我先回去看看情况,然后通知你。”

  就这样,阿德在1973年4月的某一天,找了一个借口而离开生活了四年半的农场。是阿兴偷偷把他送到邻近的海康县的一个农场场部,目送他上车离去;为了掩人耳目,他只随身带走最简单的一点东西,小提琴,是仍留在农场的。此外,在他走的前一夜,阿兴写了一首《鹧鸪天》的词赠予阿德,算是作为一道护身符上路,词云:“乱世青年走北东,奈何处处是途穷。壮志雄心攀明月,不肯低头在草丛。    心中事,万千重,倩谁指点论勋功?依然大地春光好,直上天堂路自通。”三十年后,这首词也选入了《中华当代词海》一书,编者当然不很清楚这首词的写作背景,但能选入,也算是阿兴对阿德的一点怀念吧。

                 (十二)

   阿德离去后,阿兴有种失魂落魄之感。不仅仅是剩下他一把孤独的小提琴,更主要的是,他惦记着阿德的安危。

  当夜,他约小红到了村外,依旧坐在那块他们常坐的草地。

  他拥着小红,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要保密!”

  小红平静地说:“你说吧。”

  “阿德回广州,其实是准备偷渡香港!”

  小红沉默了一会,欷嘘地说:“那很危险的,但愿他能平安!”

  彼此沉默了又一会,阿兴结结巴巴地试探:“其实……我……我也想……”

  阿兴的话还没说出来,小红即紧张地握着他的手,直摇头说:“你不能走这条路!”

  “如果我成功了,你也批准了……”

  “不容易的,别人要准备很长时间。”

  “我游泳很不错的。”

  “虽然你会游泳,但你很瘦弱,你受不了的!”小红说着,激动地吻他,似乎他也会很快就飞走。

   阿德走后,阿兴也懒于拉琴。但小红善解人意,一天晚上,她约阿兴带上小提琴,来到水井头。这“水井头”,也可算是队中的一景:在住宅区的南面不远,那里有一口大水井,在水井的边上,有一块水泥做的洗衣台,供人们洗衣用。尤其可喜的是,洗衣台四周都是高大的水松树和垂柳,而洗衣台又正对着一个大池塘。这个地方,白天当然热闹,但是到了晚上,则少人去到;试想想,如果天上一轮明月,明月倒影在水中,微风吹来,月影浮动,那该是多么写意!原来阿兴和阿德不便到这里,是因为没有灯光照明,无法看乐谱;而现在,阿兴是不必看谱的,所以能占据此地,兼有小红作伴,实在是难得的享受了。

   是夜没有明月,只有迷蒙的星光。五月初夏,小红穿着薄薄的白色的短袖衣,能看出她迷人的曲线美。刚刚洗过的头发,依然有点湿润,三发出好闻的香气。她斜倚在洗衣台边,微笑着聆听阿兴拉琴。阿兴拉了一首舒伯特的《小夜曲》,然后又拉了一首刘天华的《良宵》,尽管高音部分把握得并不好,但还算不难听。

   “不能老是我拉,你听,要我拉,你唱。”阿兴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小红不开口唱是个遗憾。

   “我怕别人听到……”小红有些羞涩,因为此处离宿舍区并不太远。

   “不怕,你轻声点,别人听不到的;就算听到又怎么样?!”

   “那……唱什么歌?”

   “随便吧。”

   “唱一首《遥远的地方》,苏联歌曲。”

    “好。”于是,阿兴拉起前奏,小红唱起了这首苏联战时的歌曲。她唱得很动情,很投入,也深深感染了阿兴,使他拉得也特别用心。

    “唱得好!再唱一首。”

    “《灯光》。”

    于是,一首同样是苏联战时的歌曲《灯光》,经两位年轻人的合作,在雷州的夜空回荡着;之后,小红又唱了《小路》,唱了《喀秋莎》……这些歌曲,都表达了姑娘们对远在前线作战的爱人的怀念,阿兴隐隐感到了小红的用意,他搂着她的脖子,深情一吻,轻轻地说:“谢谢你,我们一起为他祝福!”他们的眼中,都闪耀着泪光。

   长夜漫漫,阿兴常常失眠,他需要有些什么事来充实他的夜深时分。这回,是小红提议了,她说:“大家都想看你写的东西,你再写一点吧。”真是善解人意的姑娘,她知道阿兴如果写点东西,反而会分散他的精神忧虑。自从《桃源村》“问世”以后,书稿尚在知青中流传着,反应还算好。但只此一册,远不够分配,阿兴也觉得有再写一部的必要了。于是,他又构思了几天。这回,他构思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旧社会的姑娘,遭到了社会上各种恶势力的迫害,包括感情的被欺骗,最后自杀了。是否受到《复活》等小说的影响,他不敢说,这样说会笑掉别人的大牙的,但总是受到过去看过的中外小说、电影的影响,这里取一点,那里偷一些,他实在还不具备“创作”的才能的。他之所以把时代背景放到旧社会,是一旦遇到查问,他也可以说是揭露旧社会的黑暗的。其实这种手法并不高明,别人早就用上,如清朝人蒲松龄,就经常用“宣德间”来掩饰。至于内容,则是当今常见到的,如“上海滩……”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的“情杀”“仇杀”。有一点不能不赞的,就是阿兴能在三十年前文革时期即敢于如此“戏说”,足见其意识的超前。

   于是,1973年的5月间,对于阿兴来说,又是忙碌的一个月,他如过去那样,白天构思,晚间写作,次日交稿,每天的生活也充实了。这一部小说,由于主人公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而她的遭遇也悲惨,这真能打动身处逆境之中的女知青的,有的女知青是在灯下,在被窝中流着泪看的。其实这并不是阿兴的写作能力如何高,实在是女知青们“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稍一煽情,即可泪如雨下。

   不足一月,这部题为《血泪天伦》的小说又完稿了,篇幅比《桃源村》长一些。依然是由小红装订成册,封面是一位漂亮女子的头像,大概是小红从某一本画报剪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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