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风飘处处闻(第二部)                

                      (二十五)

      他们来到村口,村口即一道木栏栅,由三根粗横木组成,象征性地说明这里是一个村子,外人免进。过了木栏栅,是一个大晒场,那晒场,归村里所有(当时叫大队),用于晒谷等;晚间,尤其是夏夜,是村民聚集之所。当这两位城市人打扮的年轻人进入晒场时,即招来正在那里干活的村民疑惑的目光。

   阿兴并没有理会他们,实际上他也不认识几个人。他领着小红转入一些小巷,也记不得转了几个弯,他们来到了村边的一间小屋。当时接近中午,小屋的门是开着的。阿兴在前,小红在后,踏进这间小屋。一进门,就是厨房;此时,一位矮小的老妇人正在一口大锅前洗涮。

   “妈,我回来了。”阿兴喊道。

   “啊!”阿兴的母亲抬起头,显然感到意外,也感到惊喜。当年通讯很落后,阿兴无法预先将行程告诉家里人。

   “妈,我给你带回来一个媳妇。”阿兴故作调皮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忙不迭地说,连忙认真打量着小红,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忽地舒展开了。

    小红急忙分辨道:“不是的,不是的……”

    这时,从屋里走来一位老人,身材高大,头发稀少,双眉微白,但两目炯炯有神。

    “爸!”阿兴喊道。

    “回来也不打个招呼?”父亲责怪地说。

    “很难打电话,行程也说不准……”阿兴说的也是实话。

    父亲看着小红,想说什么,而小红又有些尴尬的神色,阿兴即给两老介绍:“这是我的场友小红,已批准出香港,顺便来我家玩玩再走。”

    刚才还笑得很开心的母亲,听到此话,大失所望,喃喃道:“啊?要去香港,要去香港?可惜了,可惜了……”

    父亲也掩饰失望的神情,说:“欢迎,欢迎……”

    幸而两位老人都通情达理,即使来人不是媳妇或未来媳妇,他们也会热情接待的,阿兴担心会出现的尴尬场面总算只经历短暂时间即消失。之后,他领着小红参观这间小屋。

    1971年4月,两位老人被遣返回乡后,在乡人的帮助下,搭建了这间小屋。砖木结构,瓦顶。屋内是两房一厅,但还有一把木梯子可以上到一间阁楼,类似现在的复式结构。厨房在刚进门之处,厕所冲凉房则在屋外另一小间。屋子的正门对着一条巷子,而背面则是稻田,推开窗户,春天可以看到翠绿的秧苗,夏天可以看到金黄的稻穗,也算得一景吧。

   阿兴在路上已经开始盘算,将小红安顿在哪里睡才是最合适?他想到那阁楼。但那阁楼是父亲的睡房兼书房,父亲会高兴吗?谁知他把这一想法说出,父母即表示同意。于是,阿兴领着小红,把那阁楼清洁并铺过床席等。这阁楼可以自成一统,楼下的人看不阁楼内的人,干扰当然有,但不会很大。“喜欢吗?”阿兴问。小红不住地点头,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天地。趁小红在整理枕头时,阿兴一把搂着她;她吃了一惊,想争脱,但挣不脱;阿兴即在她的脸上唇上热烈地吻着,似乎要弥补这两天来的损失。小红虽接受着他的吻,但显然心里不够踏实,两眼老是盯住那木梯,惟恐他人会在此时突然走上来。

   将小红安顿好后,阿兴领着她到楼下厅里吃午饭。刚坐定,这时,进来一位粗壮的年轻人,显然是刚刚劳动归来。见到阿兴,他小声喊道:“三哥。”这是阿兴的堂弟,他父亲出走海外,母亲病逝,成了孤儿,阿兴父母回乡后,与这位侄儿生活在一起。家庭成分不好,使他成了“另类之人”,造就了他性格的沉默寡言。他白天外出劳动,吃饭的时候才回家。

   说到吃饭,其实是吃粥。乡下人只吃两顿,中午一顿都吃粥。不过,那粥是比较稠的,吃下两三大碗也可饱肚,堂弟就起码要吃四五大碗。下粥的食物,仅有豆豉、萝卜干、腌白瓜干等,但很可口。这一顿,小红也吃了两大碗,连声说:“好吃,好吃!”

   饭后,小红洗了一个澡,而且把头发也洗了。她站在巷子里,让那穿堂风吹干头发,但这一举动,却引来了附近的小孩来观看,似乎她是个异物。当头发差不多吹干时,她想睡一觉。的确,数天来,他们舟车劳顿,晚上在旅店也睡得不好,如今总算到家了,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当小红在阁楼上睡觉时,阿兴才有机会与父母谈谈话,他不得不将与小红结识相爱的经过简单作个交代,好让两位老人明白事情的原委。

    “她一走,就不回来了?”母亲问。

    “不会回来了吧。”阿兴答道。

    “她不可以和你登记结婚,再离开吗?”母亲提出了这个并不是很难想到的问题。

   “这不是害人吗?什么时候才批准你出去?十年?二十年?”还是父亲洞悉世途之艰难,说出了这种无奈。在那个年代,那种“涉外婚姻”大都是悲剧。

   “多好的女子,是你没有福分了。”母亲感叹道。

   “是不错,是不错……”一向严肃的父亲也絮絮地说。

    一直到黄昏日将落山,快吃晚饭了,仍未见小红动静,阿兴不得不步上阁楼。透过斜阳的微光,阿兴看到小红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布质睡衣,仍甜甜地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那丰满的胸脯,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阿兴坐到床边,细看她的脸。她的双颊微红,嘴角含着笑意。这睡姿,这神态,都令阿兴陶醉。阿兴禁不住轻抚着她光滑的双臂,再抚摸她的秀发,那秀发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这时,小红被弄醒了,看见阿兴,微微一惊,问:“啊,天都快黑了?我睡了多长时间?”

    阿兴微笑地说:“起码三个小时吧。睡得怎样?”

    小红坐起来,搂着阿兴,小声说:“睡得太好了,谢谢你!”

    阿兴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谢我?”

   小红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我好象回到家里,心里很踏实……”

   这话说得阿兴心里暖洋洋的,他在她的额上深深一吻,喃喃地说:“是的,是的,这也是你的家,也是你的家……”

    晚饭时,阿兴看到,桌上有一盘鸡肉,还有鱼。一盏油灯放到桌子的中央,似乎也有些温馨的气息。

   “小红姑娘,不要客气。”父亲说。

   “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莫见怪。”母亲也说。

   “不要这样说,”小红连忙制止两老,“你们太客气了,我来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阿兴说,“暂时的家。”

   这是小红在阿兴的家乡吃的第一顿晚餐。席间,阿兴感受到,这正是自己追求的一种并不算太过分的理想境界——父母健在,妻子贤惠,家庭和睦,生活安定……但是,就是如此简单的理想,也不容易实现啊!

   晚饭后,阿兴想到带小红到村里或村外散散步,但母亲立即制止:“你傻了?外面黑黑暗暗的,谁敢到处去?”阿兴想想也是,这里反而不及雷州,一对年轻人晚间外出,会被认为是乱搞男女关系,有伤风化的。小红也心怯,觉得那些窄窄的街巷,似乎很不安全的,说:“听妈妈的话,我们留在家里。”

   这时,阿兴的堂叔、堂兄之类来到了他们家。阿兴曾回乡两次,早已得知他们家已经成了村人晚间聚集的一个点,他那有文化且见多识广的父亲便是他们谈话的中心。亲戚们到来后,阿兴免不了又要解释一番与小红的关系,与他们应酬一会,然后领着小红登上小阁楼。

   幸亏有这个小阁楼!乡人们在楼下或大声或小声地谈论着,那特殊的有点动听的乡音弥漫在屋内。当然,他们不会过多地理会阁楼上的那对年轻人的,这无形中给他们提供了谈心与温存的机会。阁楼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但对这两位恋人来说,那光线已经足够了。阿兴坐在椅子上,小红靠在床边,那情景,又仿佛和在农场女知青宿舍时一样。

   “来了大半天了,感觉怎么样?”阿兴问道。

   “很好。这里虽然是落后的农村,但因为有你的亲人在,感到很温馨,很舒服。”小红真诚地回答。

  “一个人在这阁楼上睡,怕不怕?”

  “大概不怕吧,你睡在哪里?”

  “我睡在楼下厅里。”

  “你要经常注意我……”

  “好,你一叫,我就上来。”

   小红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会乱叫?!你更不能上来!”

    阿兴笑道:“好啦,反正我半睡半醒,给你当护卫。你安心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到别处走走。”

   “嗯。你带我到哪里到行。”

   “我父母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你父亲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很正直的、很有文化的人;你母亲一看就知道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说得对吗?”

   “很对。你抓住他们最主要的特点了。”

   “他们对我的印象怎么样?”小红问这话时,似乎有点怯怯的。

   “让我想想,”阿兴真的故作思考状,“他们觉得你是一个过分爱干净,又特别懒惰的人。”

    小红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真的这么认为?为什么?”

   阿兴严肃地说:“你一来这里就要洗澡洗头,然后一睡就睡半天,连吃饭也要别人叫,不是过分爱干净,又特别懒惰吗?”

    小红默然了,满脸的委屈:“我……”

    阿兴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坐到床边,怜爱地抱着她,连声说:“傻姑娘,傻姑娘,我这么说你也信!跟你开玩笑的,他们怎么会这样看你?”

    小红一听急了,双拳锤打着阿兴:“你骗我,你骗我!”

    阿兴握着她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胸前,深情地说:“他们怎么会这样看你呢,他们不知多喜欢你,可惜他们没有福分得到你这样的媳妇。”

    他们拥抱在一起,热烈地吻着,煤油灯的光投下了他们合二为一的身影……

                      (二十六)

     第二天,晴朗的天气,一大早,艳阳即高挂。阿兴当然安排好了当天的节目,吃过早饭,他要带着小红在村里村外漫步参观。他们穿着白衬衣,蓝长裤,都戴着草帽,脚下穿着乡下比较少见的皮凉鞋,大有俊男美女的风采。

   这是一条大概有数十户、百多号人的村子;村里纵横交错着多条巷子;巷子不足两米宽,铺着青石板。房屋多数破旧,青砖乌瓦,偶尔会看到几间新近盖的,但也很简陋。巷子里不时会遇到牛屎、猪屎、狗屎,鸡屎,但这是上等的肥料,有专人捡拾,阿兴的父亲未得解放时,也被监督干这个工作的。

   阿兴和小红穿着的皮凉鞋,就穿行在“众屎”之中,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饶有兴趣地领略着乡村房屋的建筑,体会着乡村民俗的风情。一边走,阿兴一边告诉小红,这间是“三叔”的,那间是“五公”的,那间又是“六婆”的;但他十分害怕,真的会遇到那些亲戚,因为又得介绍身边这位女子,而往往又难以介绍得清楚。

   阿兴问:“觉得这些乡下的屋子怎么样?”

   小红说:“感觉还好……但太肮脏,污水多,苍蝇多……还是你家干净。”

   阿兴感慨地说:“乡村就是这样,太落后了。”

   小红也追忆道:“所以六八年时我不敢到农村去,我怕插秧,怕割禾,怕自己煮饭,结果去了一千多里外的雷州半岛的农场。”

   他们来到了村头。这里开阔一些,有一间小商店,一间小学校,一个大晒场,还可以看到四周的田野和山丘。在这里站了一会,他们即成了村民注视的焦点,尤其是小红。小红倒也落落大方,举目远眺,右手用草帽煽着风,并有意无意地以草帽遮挡着微红的脸。阿兴则感到不舒服了,似乎众人的目光会使小红遭受极大的损失。于是,他示意小红离开,向村外走去。在他们身后,传来了只有阿兴能听懂的村民们的评议;这些评议放在现在,还是很中听的,他们认为小红身材丰满,会好生养。

   他们来到了村外。村外谈不上有什么景色,那里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禾田,秧苗青青,长势还算好;一些起伏的小山丘,山丘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树。他们站在山丘的树下乘凉,但强烈的阳光还是透过树叶的间隙射到他们身上。

   阿兴又发感慨:“农民真苦,就种那么几亩田,没有其他的副业。”

   小红关切地问:“你父母的粮食够吃吗?”

   阿兴说:“勉强够吧。”

   小红又担心地问:“我来了,又吃去一些……”

   阿兴笑道:“傻姑娘,你能得了多少!再说,你能住多少天!”

   的确,在那一刻,阿兴真的不知小红会在他家乡住多久,他估计就一两天吧。

   午饭后,依然是午睡时间,阿兴要让小红得到充分的休息,似乎是要弥补她在雷州多年来的劳累。

   傍晚时分,阿兴的母亲说要到自留地浇水淋菜,这引起小红的极大兴趣,她说:“伯母,让我来干,你歇着。”

   母亲当然不肯,说:“你干不惯这活,很肮脏的,不要去。”

   小红坚持要去,阿兴只得陪她们一起去。说到自留地,现在的青年已不知为何物了,那是留给每户农民种菜自给用的一点土地,就是这一点土地,在前几年也被剥夺了,说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邓小平重新上台,农民才能够分得到一点,起码解决自家吃菜的问题。

   村民的自留地在村边,阿兴和小红跟着母亲来到那里。他家的自留地大概只有几分的面积,被立体化地充分利用上了,地面上种着白菜、茄子等;竹架子上吊着一些白瓜、黄瓜、豆角等,不论菜还是瓜,长势都良好,可见土地的主人是勤快的。阿兴和小红在农场里都没有种过菜,但浇水施肥的技能还是掌握的,阿兴提桶,小红抢过母亲手中的木瓢,两人配合,干着本来一个人就能干得好的劳动。母亲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对青年人……

   母亲不时喊着:“小红姑娘,小心点,别弄脏了衣服。”

   小红应答:“知道了,我会干得好的。”

   的确,阿兴提着的,并非清水,而是粪水!而小红穿着的,也并非劳动的衣衫。不过,小红这好姑娘,在这次劳动中尽量表现得“一不怕脏,二不怕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踏着晚霞的最后一抹余辉,他们离开自留地回家。小红觉得特别愉快,因为她能为这个家作出了一点点贡献;晚饭的时候,她也吃得特别的香。

   黑夜来临,屋里的节目和前一晚几乎一模一样,乡亲们来了,在煤油灯下天南地北地畅谈着;他们俩依然上到阁楼,开始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阿兴虽有小红作伴,但并没有陶醉得昏了头,他仍记挂着小红的行程;他握着小红的手,说:“我父母还不能立即去南京,还要等南京二哥的消息,但估计就在这几天了,那你……”

   小红偎依着他,小声地说:“我可以等,和你们一起去广州。”

   既然小红这么表示,阿兴也不便说什么了,但内心既充满感激又觉得不安。

   “明天你要带我去哪儿?”小红抬起头,显得很调皮地问。

   “明天?……”阿兴思考着,忽然,他喊道,“明天是墟日,我们去趁墟!”

                      (二十七)

     次日一早,他们出现在趁墟的路上。这条路,他们并不陌生,就在两天前,他们就是从镇上沿着这条路走到村子来的,现在只不过是从村子往镇上走去罢了。当然,不同的是,两天前,他们提着行李,很是疲惫,而现在则是轻松愉快,如同小两口去赶集。

   阿兴的父亲几乎每墟必去,买肉买菜是任务之一,但与亲戚及外界联系更重要。这天,阿兴和小红是和父亲一起去的,但作父亲的很识相,常常快步走在他们前面,距离有二三十米远,并不干扰他俩的谈心。由于是墟日,赶墟的人或步行或骑自行车,路上也显得热闹了些。太阳还刚刚出来,天气还不算热,路上也有些风,阿兴和小红都感到很舒服。

   “你父亲身体很健康,看步伐多有力!”小红赞叹道。

   “是的,年轻时他当过军人呢!”阿兴说。

   “我相信他会活到八九十岁的。”

   “希望吧,现在他平反了,解放了,心情舒畅,又生活在农村,空气好些,应该会长寿的。”

   “乡下这五天一墟也是一种习俗,亲戚朋友可以五天见一次面,似乎恰到好处呢。”

   “等一会儿你可以比较一下,这儿的墟市比起雷州的怎么样。”

   步行了近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镇上。由于是墟日,镇上的人明显比两天前多了,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提着篮子,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由于那时还是文革时期,物资短缺,那时的墟场实在不可与现在的同日而语。所谓墟场,也就是在那主街的两侧,摆着一些摊档,有卖青菜的,卖咸鱼的,卖酸瓜的,当然也有卖竹器木器的。阿兴他们,大概就主要是买点猪肉和海鲜,这两类东西属奇货,不是随便可以买到,或买到合适的。而这任务,必须由父亲亲自完成,他逢墟必到,已成为购物老手了。阿兴带着小红,主要是凑凑热闹,体现一下乡村墟场的气氛而已。当然,如果遇到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也会买下的。

    阿兴拉着小红的手,漫步在墟场上,反正街上的人都不认识他们。因小红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衬衣,下身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脚上穿着皮凉鞋,这种装束,在墟场中又显得很突出,时时引来各种目光。

   “那些人都在看着你,怎么办?”阿兴问。

   “还能怎么办?不管他们。”小红坦然地说。

   “比起雷州的墟场,这里怎么样?”阿兴问。

   小红向四周张望了一会,说:“这里的热闹一些,土特产多些,不过,海鲜就很少见到,不及雷州的墟场,除了墨鱼、带鱼、苍鱼,还有虾、蟹、鯸等。”

   阿兴知道,她是很喜欢吃海鲜的,看来今天要令她失望了,他解释道:“这里属山区,离海边比较远,海鲜当然少些。”

   小红又问:“属山区?也不见有穿山甲、黄猄,也不见鹌鹑、斑鸠?”

    这一问,令阿兴语塞了,因为在雷州,他们可以不时吃到这类山珍飞禽,想了想,他说:“这里也不算山区,属丘陵地区吧,有山而无林,所以山珍飞禽也少有。”

    看到阿兴着急难堪的样子,小红笑了:“我不是要吃山珍海味,随便说说罢了。”

    阿兴也无奈地说:“如果有,我一定把它都买了!”

    忽然,小红叫了起来:“看,那里有虾卖!”

    阿兴一看,果然有一个摊档,档主是个中年男子,面前摆着一小篮子的鲜虾。阿兴急忙走上前,问了价钱,即买了两斤,脸上舒展开了,因为小红是喜欢吃虾子的。

    此后,他们又买了一些别的食品,又在镇上的几家小商店逛逛,然后再漫步回家。回家不久,父亲也到家了,他买了猪肉,还买了两条不容易买到的海鲜——马交鱼!

    中午那餐饭,有鱼有肉有虾等,很是丰盛的,阿兴偷偷观察到,小红特别的开胃,吃了两大碗饭,他心里觉得甜滋滋的。

   这次趁墟,虽然买到了一点海鲜,但阿兴觉得意犹未尽,原因是他知道小红还未能尽情地品尝。还有什么办法呢?阿兴一夜思量,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即直接到渔港去!到那个渔港小镇,一来可以买到海鲜,二来还可以观赏海景,以解小红乡居之闷。

   次日,阿兴即把这个想法告诉小红,小红也感到高兴,但是,她一听说那渔港离家里有十五公里,又没有班车去,就犯愁了,问:“那怎么去?”

  阿兴说:“那还用问,我用自行车载你去呀!”

  小红皱起眉头:“那你会很辛苦的。”

  阿兴显出男子汉的气概:“不会辛苦,这里的路比雷州的好多了。”

  过了一天,阿兴向堂兄借了一部自行车,载着小红早早上路。那天小红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袖衬衣,下面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子,这样,既清凉又晒不着;而阿兴,则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衣,下面穿着一条短裤,当然是为了骑车方便些,至于太阳晒,他倒不怕,因为他已被晒得够黑的了。

  那渔港小镇,阿兴是去过的,他心里很清楚,那十五公里的泥沙路,其实比雷州的路好不了多少,只是上坡下坡会少一些罢了。小红的体重,少说也有百斤以上,载着她来回骑三十公里,实在是够呛。但是,爱情的魔力又是难以想象的,再加上经过六年农场的劳动锻炼,包括长途骑车的锻炼,阿兴胸有成竹,只见他乘着早晨的清风,骑得还满轻松的呢。小红的右手搂着他的腰,这更增添了他的力量。

  骑了半小时后,小红关切地问:“能行吗?要不要歇歇?”

  阿兴大声地回答:“不用,一点不累!”

  “还要骑多久?”

  “不用一小时。”

  “看你大汗淋漓的,我给你擦擦。”

  “不用,不用,你别乱动!你用手按着裙子,别让人看到你雪白的大腿。”

  “你坏!”

  “我在雷州时,曾在墟上把六只鸡两只鹅载回来呢。”

  “我总比六只鸡两只鹅重吧!”

  “差不多。”

  “骗人!……”

   这两位可爱的人儿,一路上说着一些温馨的话语,不知不觉,他们经过了一个林场,经过了几个小山丘,渐渐到达了一处低地,远远可以看到一片蔚蓝色的海,与蔚蓝色的天连在一起。

   “快到了!你看!那海!”阿兴大声地喊道。

   “是的,是的,我感受到了海的味道,海的气息……“小红也兴奋起来。

    不一会,他们到达了目的地。把自行车存放好后,他们手牵着手,穿行在这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南海之滨的渔港小镇上。此时是上午九点多钟,镇上行人不多,店铺多是卖海味的,如咸鱼、虾米、海带等。

   他们并不急于购物,他们向往着那蓝色的海洋。虽然这里只是一处海湾,但也可以望到无际的海。他们在寻找,寻找一处象苏联电影《红帆》那样的海,寻找象小红的兄弟寄来的照片上的香港浅水湾那样的沙滩,但是,他们无法找到那样那样浪漫迷人的景点。尽管如此,这里毕竟有海,有海面上飘浮的小船,有天空中飞翔的沙鸥,有海滩垂钓的渔人……这一切,也就够了,他们身在一个无人认识的渔港小镇,赤足踩走在松软的沙滩,让清凉的海水冲击他们的双脚,偶然发现几颗不错的贝壳和卵石,他们立即争着去捡,然后象小孩一样开怀大笑。然后,他们坐在海边的一块大岩石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任由火辣辣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任由海风吹拂着头发……此时,他们真想大声疾呼,真想引吭高歌,真想热烈拥吻,然而,他们还是必须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尽管周围并没有人作监视。

    中午时分,他们在镇上一家小饭馆里吃了午饭,又在墟场上买了一些海鲜,然后骑车回家。老实说,那些海鲜回到家已经不“鲜”了,幸亏还没有变坏。

    这渔港之行,让小红觉得很尽兴,很开心,晚上,她多次亲吻阿兴,不知是否要补偿他白天的辛劳。

                           (二十八)

    阿兴曾对我很遗憾地说:“当年,我为什么不把在家乡的每一天都详细地记下来?现在我实在记不起,小红在我的家乡到底住了多少天!好象是七天,好象是十天,但我有一首诗写着‘家乡十二日,又往广州行’,莫非真的住了十二天?”我说:“这是许多人犯的错误!对年轻时的岁月不知道珍惜,没有把该记的记下来,到了年老需要怀旧时,许多细节,如日期等,却又记得不够清楚了。”

   阿兴已无法很清楚地记得小红在他家乡所过的每一天,甚至连过了多少天也不能肯定,尽管他有一首诗写着“十二日”,但他又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多天。不管怎样,没有不散的宴席,小红在赴港之前,能到他家乡小住,与他的父母见了面,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夫复何求?!

   阿兴的父亲有诗记载到南京的情景,其小序中注明到达南京的日子是那年的9月10日;那么,他们应是8号离开广州的。往前推算,应是7号离开家乡的。也就是说,那年的9月6日夜,是小红在阿兴家乡的最后一夜。

   晚饭后,阿兴的父母在忙着收拾行装,兼与到来的一批又一批的亲戚交谈。而阿兴与小红,则呆在小阁楼里。他们在床沿坐着,油灯闪动着微光,把他们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他们执手相看泪眼,默默无言。

   “住了这么多天,感觉怎么样?”还是阿兴打破沉默。

   “很好!”小红低声道,“我会终生难忘的。”

   “明天就要走了,好象做了一场梦。我很感激你,能在我的家乡住了这么多天!”

   “真的象做了一场梦。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天!”

   “你母亲一定急死了!”

   “见了面她肯定会骂我。”

   “都是因为我……”

   “没关系,她最多骂几句。”

    阿兴感激地捧着她的脸,热烈地在她的眼上、颊上、唇上吻着。

   “你把手伸出来。”小红睁开眼睛说,“我送一样东西你。”

   “什么东西?”阿兴好奇地问。

   “你先闭上眼睛!”

    阿兴顺从地闭上眼睛。他感到,小红拉起他的左手,在他的无名指上套上一个指环。他睁开眼睛,把左手移近眼前,看到了那只金黄色的戒指。

   “这是……”他疑惑地看着小红。

   “留个纪念吧。”小红小声地说着,声音有点哽噎。

   “谢谢你……”阿兴再次热烈地拥抱着她,狂吻着她,他感到自己的泪水与小红眼中的泪水融合在一起……

    次日即7号早上,他们一行四人,在亲戚的护送下,到了镇上,再乘班车到县城。在县城,早由亲戚帮忙买好了到广州的车票。他们随便吃了点饭,小红和家里通了电话,得知她母亲正在广州的新亚酒店焦急地等候。大概中午时分,他们坐上了往广州去的班车。在车上,父亲照顾有点晕车的母亲,而阿兴,则照顾晕车得厉害的小红。从家乡到广州并不算太远,但须得经过两个渡口,一路上也是够折腾人的。到了黄昏时分,班车终于到达了广州——他们熟悉的故城。

    从离开农场到家乡,再从家乡到广州,这段十来天的历程终于结束了。阿兴曾经写有四首五言律诗记其事,虽然写得不甚好,但也可以作为一篇小结,兹收录于此:(一)与君齐上路,心境各难同。海岸观残日,江城沐晚风。欢时悲远别,梦里觅相逢。此去归何处?紫罗探老翁。   (二)凄然君作伴,归路雨滂沱。慈母疑惊喜,严亲叹奈何。夜深人不散,茶淡话犹多。座客安知我,别离心内歌?  (三)家乡逢夏日,满目草青青。山水知来意,风云感别情。缠绵二载梦,苦恨一朝声。君在香江畔,提琴为底鸣?!(四)家乡十二日,又往广州行。父母精神爽,姑娘别意萦。九江寻渡口,南海听乡声。思绪如潮涌,黄昏入故城。

      阿兴与小红在汽车站门口,护送两位老人上了一辆三轮车,两老将自行到亲戚家投宿。在与两位老人分手时,小红显得伤感难过,毕竟,他们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日子。小红想不到的是,一年以后,阿兴的父亲就在家乡病逝了。

   两位老人离去后,阿兴即陪伴小红赶到长堤边上的新亚酒店,在六楼的一间房间内,小红见到了她的母亲!

   那是一位很有风度的知识型的妇女,五六十岁吧,一见到小红,悲喜交集,怨骂道:“你到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多少天!”

   小红低声回答:“我在路上病了,在同事的家里休息,那里又没有电话……”

   这是一个还能说得过去借口,小红的母亲已见到女儿,不便再骂什么了,反过来对阿兴说:“那太感谢你了,阿红多亏有你的照顾。”

   阿兴尴尬着,喃喃道:“应该的,应该的……”

   “已买了明天10点钟的火车票。现在先去吃饭,”母亲对阿兴说,“你也一起去。”

   阿兴有点迟疑,小红拉拉他的手:“去吧。”

   于是,他们上到酒店九楼的餐厅。阿兴想不到的是,他能够陪小红母女俩吃一顿晚饭,这顿晚饭当然让他铭记于心。小红的母亲,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亲密到什么程度,但也能猜到,那关系是不平常的;不过,女儿明天就要离开了,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拷红”的。

   晚饭后,阿兴再没有理由留下了,他应该告辞。母亲再说了一番感激的话。小红送他到酒店的门口。此时,华灯初上,长堤上已有不少行人,珠江上正有一艘轮船经过,汽笛长鸣,使得阿兴心烦意乱。阿兴多么希望是夜能与小红在珠江河畔作彻夜漫步畅谈,然而,他已无权将小红从她母亲的身边带走!他站在酒店的门口,连想拥抱亲吻一下小红也不能做到,内心的失落与痛苦可想而知!

   小红轻轻捏着他的手,说:“你回去吧,你父母也在等着你呢。”

   阿兴点点头:“好吧,明天我来送你。”

   是夜,阿兴躺在兄长家他不熟悉的床上,无法入睡。他想到农场的风风雨雨,想到与小红在农场相处的点点滴滴,尤其想到与小红在家乡度过的日日夜夜……不知不觉,他感到枕边湿了一片……

   次日早上,阿兴再赶到新亚酒店。小红母女已梳洗完毕,正在房间里等他。

    阿兴礼貌地向她们问候,并问小红:“昨晚睡得好吗?”

    小红点点头,小声回答:“还好。”

    这时,做母亲的似乎想起什么,她说:“你们先坐一会,我到商店买点东西。”

    母亲离开后,小红突然扑到阿兴的怀里:“昨晚,我一分钟也没睡过……”

    阿兴紧紧地搂住她,喃喃道:“我也是的,我也是的,……”他热烈地吻着她,感到自己的泪水很快已沾湿了她的脸。

   “妈问过我你的情况。”

   “她说什么了?”

   “……她叫我千万不要走她的旧路……”

     阿兴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小红沉默着,她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们默默地紧紧地拥抱着,尽情享受着这最后的温馨。

   一会,小红松开手,说:“妈快回来了,擦干眼泪吧。”她自己先擦去泪水。

   阿兴也松开手,迅速擦干眼泪,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

    做母亲的十分钟后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点药品,表示她真的是去购物。

   上午九点钟,他们离开酒店,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到火车站去。到了火车站,还有半个小时。那时,开往内地的火车,送客的人可买月台票,但是,开往香港的火车,送客的不能进站,也就是说,阿兴和小红,必须在火车站外分手!

    他们在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站了一会。此时已没有更多的语言了,他们只是轻轻地执着手,彼此都低着头。母亲站在他们两三米外,眼看着车站大楼上的大钟,一边用手绢擦汗。

    这种情景很难持续太久,小红不得不说:“我要进去了。”

    阿兴也平静地说:“一路顺风。我回到农场再给你写信。”

   “你多多保重,一路上要照顾好你父母。给我转达我的问候。”

   “我会转达给他们听的。”

   “再见!”

   “再见!……”

    阿兴陪着小红和她的母亲,慢慢地走向车站入口。在验票口,阿兴停步了。小红进去以后,一步三回头,不停地招手示意。当她顺着那自动梯上到二楼,即将消失时,她再一次挥手示意,这是阿兴看到小红的最后的一个身影,时间,当是1974年的9月8日吧……如果还有什么要写的,那就将阿兴当年写下的一首《卜算子》词收录于此吧:九月好秋阳,驱散蒙蒙雾。站上人车往返频,执手和君语。    伤感立阶前,泪水流难住。此去香江念故人,西路时时顾。

   本来,写到这里,这一节也该结束了,但由于见上面提到一首《卜算子》的词,又觉得要交代一笔。三十年后,当阿兴成为一位诗人后,他的诗词被许多巨著收藏,其中有一部《当代情诗精选》约稿,阿兴不禁想起与小红往日的恋情,也想留下一点文字,于是寄去词四首,全被选入书中。四首词如下:

鹊桥仙(雷州夜)碧空一洗,玉弓斜挂,眼底轻纱薄雾。松风敲叶落残声,看树影斑斑尘路。     柔情似水,相逢如梦,香自鬓间无误。同是天涯沦落人,问良宵多少倾诉!

采桑子(春愁)春愁一簇何时了?风又萧萧,雨又萧萧,犬吠鸡鸣度晚宵。    悲欢谙尽人生味,醒也情焦,梦也魂消,何处蓬莱可架桥?

卜算子(春节)同是在天涯,异地新春度。唯恐思乡汝黯然,作伴分甘苦。    尝罢小油糕,又踏松间路。虽缺霓虹爆竹声,眼下情无数。

卜算子(赠小红)桂魄挂山边,草上流萤舞。鬓发飘香醉我心,松下私私语。    人世有悲欢,六载雷州聚。夜夜相随好梦甜,怕问何时碎?

    由此可见,阿兴可算一位性情中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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