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风飘处处闻(第三部)

                                     (二十二)

  不要说没有大悲或大喜的事,还真有!

  就在他们到海边游玩一周以后,中国出现了一件大喜的事,只不过,到他们都知道时,已是10月份的中旬了吧。

  某天,队里的支部书记敲钟,集中全队职工开会,这在当时是很普通的事,阿兴他们乐得不用出工。不过,这天开会的气氛很严肃,与五年前宣布林彪出逃时有相似;他们坐在狭窄的会议室,生产队的支书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似喜又似忧;至于传达的内容却是震撼性的,大家做梦也想不到的!书记宣读了中共中央的文件,通报了在中国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被抓起来了!

  当时,全场寂静,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很快,大家都高兴起来,这事,并没有在那些文盲、半文盲的农场职工中引起巨大的不安,更何况是有文化的知青。这是党中央的行动,是有德高望重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叶剑英等策划参与的行动,没错!大家只是觉得应该,觉得振奋,觉得大快人心,尽管江青,还是刚刚逝世的毛泽东的遗孀。可见,“四人帮”已成了天怒人怨、千夫所指的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必欲除之而后快!坐在阿兴身边的老工人们,也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也不会象毛泽东去世时那样不停地问他“中国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阿兴当时想,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那四位乱臣贼子,阿兴对他们毫无好感,知道了他们众多的罪行,更加恨之入骨!回想起这十年来,正是他们在兴风作浪,才弄得国将不国!可惜,他当时身处偏僻的农场,不可能有许多欢庆的场面,生产队长也没有想到要买一挂爆竹放放,也没有组织全队职工敲锣打鼓绕着村子游行一圈,但阿兴可以想象到,在中国的其他的大城市中,会有多少欢呼声,多少爆竹声,多少哭声,多少笑声!

  是夜,生产队也杀猪加菜,阿兴他们买了几瓶酒,有汾酒,有二锅头,有竹叶青;另外,他们再买了一堆罐头,有红烧肉,有午餐肉,有鲮鱼……他们聚集在女知青宿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来呀!为打倒四人帮干杯!”

  “来,为十月胜利干杯!”

  “打倒四人帮,我们也获得解放了吧!”

  “肯定,肯定!我们的苦难也该到头了!”

  男知青满脸通红,说着狂喜的话,说着胡乱的话;女知青也面带桃花,个个兴奋异常。

  阿兴悄悄对小晴说:“你父亲是高干,很快就会东山再起的。”

  小月双眼闪动着泪光:“希望如此吧!”

  找了一个机会,阿兴有偷偷捏着小月的手,小声说:“黑暗就要过去,要振作精神!”

  小月感激地点头。

  夜晚,阿生他们都醉倒了,和衣躺在床上睡去。阿兴也喝得满脸通红,脑袋突突地疼,但是,他的头脑还很清醒,他觉得还要以诗寄情,一吐心中的闷气、怨气。于是,他写了一首七律:《欢呼粉碎“四人帮”:“九月神州举国哀,乌云黑雾伺机来。四人帮派弹冠冕,一窝蛇虫闹舞台。立下雄心除逆贼,谋来妙策拨阴霾。英明今有华汪叶,妖怪囊中次第栽。

    10月20日以后,北京、上海、天津等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以及解放军各部队都举行盛大集会和游行;24日,首都一百万军民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庆祝会,热烈庆祝粉碎“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的伟大胜利。那些天,阿兴都处于精神亢奋的状态,喜盈于色。他又仿《红楼梦》的五支曲子,写了《“四人帮”自叹》五首曲子词:

      其一、《终身误都道是文革驰名,俺只念恩母江青。空霸着,金銮第二雕花椅,终不忘,国家元首世外惊。叹卢生,黄粱美梦未成形。纵然是工人出身,到底难救命。

       其二、《恨无常喜荣华正好,幸伪装周到。凶狠狠,把大权独揽,心慌慌,赶制棒帽。俨然是,正确代表,直向人民暗里挥屠刀。无奈烈火烧身,圣主呵,当年狄克真绝道?

       其三、《世难容气质尽藏奸,才华莫等闲。天生成白骨人间罕。你道是学生和战友,执正确路线,却不知背后下毒手,篡党兼夺权。可叹也,当日风流人将老,难熬矣,女皇迷梦春色阑。这回哟,还不是老娘登殿遂心愿?哎呀呀,何事举国燃烽烟?怎禁得,八亿人民挥铁拳?

      其四、《聪明累阴谋耍尽太聪明,反害了自身性命。蓬子非仙子,生儿叹飘零。叛徒传经,自幼学,头角显露更精灵。揣一颗意悬悬窃国心,好一似荡悠悠入天庭。忽喇喇魔王殿倾,昏惨惨威风灭净。呀!一场欢喜梦未清,因何事,获污名?

       其五、《好事近千钧大棒扫尘埃。反人民,搞分裂,便是失败的根本。人民之心盼革命,国家进步须安宁,前途更光明!

    当然,那段时间,阿兴想得更多的,则是有关“四人帮”的问题。“四人帮”原来都是些无名小卒,何以会跃上了中国政坛的最高层?有道是乱世出奸雄,其根源就是“文化大革命”。毛泽东从他错误的判断出发,决心清除异己。而要铲除异己,则要将天下搞得大乱,方能实现这一目的。对于刘少奇、邓小平、贺龙、彭真、罗瑞卿等开国元勋,要把他们随意赶下政治舞台也不容易,他必须借助于另外的一、两股政治势力,方能达到这个政治目的,于是,林彪集团出现了,江青集团形成了;于是,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出现了贤相忠臣遭受迫害,乱臣贼子纷纷登场的令人痛心的欲哭无泪的局面!

   “四人帮”集团是在1965年批《海瑞罢官》过程中出现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江青当上了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张春桥、姚文元依靠江青的力量也进入中央文 革小组,形成江青集团的核心力量。以后,他们又凭借权势,趁着“文革”的混乱局势,网罗党羽,培植亲信,逐步建立起一个遍布全国的帮派体系。1972年9月,王洪文调到中央工作,也成了江青集团的核心成员。江青把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等视为登上“女皇”宝座的“军师”和“干将”,张、姚、王等则把江青当作满足自己欲望的靠山和保障。这伙人,“文革”前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文革”使他们一举扬名,成为全国上下人人皆知的风云人物。

   江青,又名李云鹤,生于1914年,山东诸城县人,15岁开始在山东实验剧院学戏, 还在青岛大学当过旁听生。1932年入党,因介绍人被捕,失去党的关系。1933年在上 海加入左翼教育者联盟和共产主义青年团,1934年被捕,在狱中自首,被保释出狱。 1935年到上海当上了影剧演员,改名蓝苹,演过《玩偶之家》、《狼山喋血记》、《 王老五》等影片,为争演《赛金花》,闹得天翻地覆。1937年8月,她经西安到了延安,改名江青,隐瞒了自首的历史混入党内。1938年11月和毛泽东结婚,江青的目的很清楚,获得这一身份是为了权力,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当时政治局给她规定任务,照料毛泽东的生活,不许参加政治活动,这当然是江青不能满足的,她的政治野心很强,只是当时条件限制,没办法实现,只得暂时隐藏起来,扮演一个贤妻角色。解放以后,江青长期养病,一直没干什么大事,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一直被“锁在云雾中”。 1963年12月和1964年6月,毛泽东写了关于文艺问题的两个批示,对文艺界提出批评。江青认为时机到了,于是给自己戴上“文艺革命旗手”的桂冠,到处活动。“文革” 兴起,江青更是如同吃了兴奋剂,仿佛什么病都没了,她当上了“中央文革小组”的副组长,得到了指挥中央文革的实际权力。对此她仍不满足,九大时,江青想当党的副主席,1972年,她在接见美国客人维特克时,干脆地表露出她要成为中国当代的“女皇” 的远大“理想” 。江青的活动,不能单枪匹马地进行,她需要一批得力的“干将”,张春桥首选为 “军师”。

   张春桥也是山东人,比江青小三岁,也曾混进于上海文艺界,以“狄克” 的笔名发表文章攻击鲁迅。1938年1月到延安,后来到石家庄工作,以后又随柯庆施到了南方,“文革”前是上海市委书记。在江青门下,他算是有点知名度的,还在1958年,为迎合毛泽东的“左”倾思想,张春桥写了《破除资产阶级法权》的文章,并因此得到毛泽东的赞赏。1963年,他又百般逢迎江青,帮助江青组织批判《李慧娘》 等的文章,由此得到了江青的信任。在炮制批判《海瑞罢官》的文章时,张春桥更是立下汗马功劳。江青看中了张春桥的诡计多端,将其收为“军师”。

   姚文元是浙江人,“文革”前为一无名小辈,在上海《解放日报》、上海市委政策研究室工作,曾写过一些文艺评论,专门爱打棍子、扣帽子,素有“姚棍子”之称。 1965年,按江青的意图,姚文元写下了那篇成为“文革”导火线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姚文元因此立功进了中央文革小组,在江青跟前效力。

    王洪文,吉林长春市人,16岁参军,复员后在上海国棉17厂当保全工,“文革” 前不过是该厂的保卫科副科长。“文革”兴起,王洪文找到了机会,靠造反起了家, 成了“上海革命造反司令部”的司令,上窜下跳,先后制造了“安亭事件”、“康平路事件”。在张春桥、姚文元指使下,又闹出了“一月风暴”夺了上海的党政大权, 当了上海市第三书记。毛泽东在林彪垮台后挑中了王洪文作新的接班人,认为他务过农,当过兵,做过工,特别是对“文革”有重要贡献,1972年把王调到了中央。王洪文一到中央就和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勾结在一起,成了“四人帮”。

    “四人帮”在中国的政坛上为害了整整十年之久,把好端端的中国推到了崩溃的边沿。“四人帮”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1976年9月毛泽东逝世,为粉碎“四人帮”提供了有利的条件。而“四人帮”也认为他们篡党夺权的时机已到,尤其是江青,迫不及待地要“登基”当“女皇”。于是,解决“四人帮”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

  解决“四人帮”的经过,是一场精彩的现实戏剧,是阿兴最喜欢回味的……

  在1976年9、10月那紧要的历史关头,叶剑英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凭着多年的工作经验,凭着对党和祖国的忠诚和关心,敏锐地观察着“四人帮”的举动,关注着国家的前途,他们多次碰头,商量对策。还在毛泽东病重期间,王震就多次到叶剑英处密谈。谈到王、张、江、姚时,王震说:“为什么让他们这样猖狂,把他们弄起来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叶帅则说,主席在世,不可轻举妄动,要等待时机,并要王震和中央办公厅主任和主管中央警卫部队的汪东兴保持联系。王震表示:“我来做老帅的联络参谋吧。”

  毛泽东治丧期间,陈云、聂荣臻、李先念、邓颖超等人都与人商议过“四人帮”的问题,并直接找过叶剑英。北京的西山,成了铲除“四人帮”的“联络站”和“指挥部”。叶帅就住在这里,利用这个隐蔽所,同能够接触的政治局委员和其他一些老同志个别交谈,或约进来,或走出去,与靠得住的同志们交换看法,除了前面提到的老一辈老革命家们,还有中央一些部门的负责人,如谭震林、康克清、耿飚、李强、罗青长、熊向晖等同志,军队的杨成武、梁必业、张廷发、肖劲光、苏振华、吕正操、余立金、傅崇碧等。粉碎“四人帮”的决策是经过较长时间的酝酿做出的,是党和群众集体智慧的结晶,其中,叶剑英起了重要的作用。

   长时间的酝酿,叶剑英心中有了底,增强了解决“四人帮”的信心,也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叶剑英想到,这场斗争不是个别人的行动,而是在党的最高层组织内部的一场斗争。在这场斗争中,首先要得到华国锋的大力支持,这是合法解决“四人帮”的必要条件。叶剑英主动接近他、关心他、多方了解他的处境和主张。为此,叶剑英亲自到他的住处,向他分析形势,陈述利害,揭露“四人帮”的阴谋活动,希望他不要辜负毛主席的期望,能够站出来,担负起领导的责任。华国锋也为“四人帮”的困扰而苦恼,听了叶剑英的话,他很受感动,坦诚地说:“你是知道我的底子的,在老同志面前,我是个晚辈、我倒不是不敢和那几个人斗,就是担心老同志不支持。”叶剑英回答:“请你放心,我支持你,老同志支持你,只要你站出来,大家都会支持你的!”华国锋的情绪高了起来,表示只要有老同志撑腰,有军队撑腰,就好办。叶剑英还多次到中南海做汪东兴的工作,汪东兴明确表态,支持叶剑英和华国锋的主张。

    10月6日晚7时,叶剑英的车子驶进了中南海怀仁堂,华国锋、汪东兴已守候在此。正厅内由一扇屏风一分为二,华国锋和叶剑英分别坐在沙发上,汪东兴和警卫则在屏风背后。时针指向了 8点,命运之神开了个玩笑,最先到的竟是号称神机妙算的张春桥。可惜这次没算出自己的命运由此发生变化。他夹着文件包,兴冲冲地来了,一进门,随身警卫被留在门外,这才觉得有点不对,不停地问:“怎么回事?”进得屋来,叶剑英正襟落坐,目光严峻,华国锋立起身来,严肃地代表党中央向他宣布,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中央决定对你隔离审查,立即执行。平时盛气凌人的狗头军师,此时双腿打颤,只用手摸了摸眼镜,没作任何反抗,就由监护人员带走了。  

    接踵而至的是王洪文,这个“文武全才”的大人物走下高级轿车,趾高气扬地跨进门来,行动组的一位负责人带着几个卫士走进来,王洪文一看势头不对,立刻端出中央副主席的架子,厉声叫道:“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 接着就使出造反司令的浑身解数,拳打脚踢,可他的武斗本领毕竟有限,很快就被扭住双手带到正厅。他看到坐在那里的华国锋、叶剑英,预感到末日来临,两眼射出凶光,象野兽一样扑了过去,警卫人员将他推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时,终于从青云直上的梦境中清醒了,威风全无,乖乖地听华国锋宣布了他的罪状和隔离审查的决定,被带走时,无奈地发出叹息:“没想到这样快!”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这倒证明一条真理,对付他采取“先发制人,以快打慢”的方针是何等及时,以及何等正确。    

   姚文元姗姗来迟,8 时15分才到。其实,姚文元早就想来开政治局常委会了,“四人帮”这位笔杆子已手痒多时,他接到通知,嘴里还唠咕着:“搞什么鬼! 这么长时间不开会,早就该开这个会了!” 心里急着来参加会,竟忘了带帽子遮上秃头,也忘了叫警卫,只顾夹上皮包就来到了中南海。不知是因他迟到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对他的处置降了格,没让他进正厅,只在东廊的大休息室里待命;华国锋也没有亲自宣布“隔离审查”的决定,而由中央警卫局一位副科长宣布。等姚文元弄清楚怎么回事后,这个昔日的“金棍子”,“四人帮”的吹鼓手,平时一贯善于用“软刀子”杀人的凶手,此刻双腿发软,瘫倒在地,被几名卫士拉起来,踉踉跄跄地被带走了。

    就在怀仁堂的“会议”紧张进行时,另一个小组来到了中南海万字廊 201号,有一点不同的是,这个小组里有两名女警卫。居住在这里的“女皇”这几天为筹备“登基”真是又忙碌,又兴奋,也太疲倦了,此刻刚吃完晚饭,正在沙发上休息,沉浸在美妙的女皇梦中。据执行这一任务的中央警卫团团长张耀祠回忆,他当时带人进去后,因为是熟人,平时常见面,江青只是点了点头,仍在沙发上端坐。但今日非比往常,张耀祠站定,庄重、严肃地宣布:“江青( 没往日的“同志”二字,江青马上投来惊诧的目光),我按华国锋总理电话指示,党中央决定将你隔离审查,到另一个地方去,马上执行!你要老实向党坦白交代你的罪行,要遵守纪律,你把文件柜的钥匙交出来!”除了“你要老实向党坦白交代你的罪行,要遵守纪律”一句,是他临时加上的,其余全是汪东兴布置任务时口授的原话。江青听罢,一言不发,仍坐在沙发上,沉着脸,双目怒视,并未发生传说中的“大吵大闹”,“在地上打滚。”张耀祠说,大致是后来审判江青时她在法庭上大吵大闹,人们由此推理,以为拘捕时她也会如此表演。江青似乎意识到她会有这样的下场,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从腰间摘下钥匙,密封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铅笔写了“华国锋同志亲启”7个字,交给了张耀祠。之后,被人押上了她平时乘坐的专用轿车,并没像传闻那样带手铐。这一天,把她带到了中南海的一间地下室。
   
 以华国锋、叶剑英为首的党中央,没费一枪一弹,没流一滴血,就打垮了“四人帮”。当晚,玉泉山叶剑英住处的会议室灯火通明,中央政治局会议从晚10点一直开到第二天早晨5点。会议由华国锋主持,与会者听了华、叶的报告,无不欢欣鼓舞,完全赞同这一行动。第二天开始,“四人帮”在各地的爪牙也相继被隔离审查。

   由于有这件大喜、狂喜的事,阿兴的感情纠纷和苦恼,已变得微不足道了。

                       (二十三)

 阿兴的父亲逝世后,母亲又得病,他大哥将母亲接到广州治病半年。病愈后,于76年10月上旬,他又送母亲到南京居住。当他们到达上海时,正值上海人民得知“四人帮”倒台的消息,自发地到大街上游行欢呼。大哥来信,告诉了阿兴这一盛况。这年12月,阿兴获得探亲假。他怀着焦急和兴奋的心情,踏上归途。

 他首先回到阔别了两年的广州。他在广州等海南回来的妹妹。打倒“四人帮”后,知青们都盼望着回城,回到亲人的怀抱,而这种愿望,正在变成现实。然而,他的妹妹很特别,他的妹妹于1976年初与远在黑龙江农场的阿裴结婚,这年底,阿裴到海南岛农场,办理了妹妹调往黑龙江虎林县农场的手续,他们将与阿兴在广州会合,一起赴上海南京。阿兴知道,妹妹的路,由她自己去走,作为兄长的,已很难过多干预了。另外,他朦胧地意识到,“四人帮”倒台了,国家有救了,或许农场的情境也会有所改观吧。

    就这样,他在12月下旬回到了广州,等待妹妹及妹夫的到来。在等待的日子里,他重游了广州城的一些旧地,处处感受到“人民得解放”的喜悦气息,于是,他诗兴大发,写了《羊城杂咏》十首:

   (一)满眼车流耀晚虹,人人脸上带春风。泥鞋初踏羊城路,便觉气氛不与同。 

 (二)店中商品现琳琅,笑语欢歌夜散香。忽觉羊城新气象,升平时日慰吾肠。  

 (三)满城小报动群情,漫画墙头栩栩生。妇幼街中谈政治,矛锋直指四妖精。  

 (四)踯躅雷州怨未除,高楼多少旧时无。陵园侧畔白云馆,便是陈郎去后筑。  

 (五)义士枪声不可闻,陵园今日气萧深。松青柏翠花如海,旭日逢迎瞻仰人。 

 (六)红棉叶落正深秋,珠水滔滔似带愁。贵贱今生浑小事,国家大业莫虚流。 

 (七)山头远望喜东风,镇海楼前忆旧容。最爱登高诗兴发,恩仇尽付晚霞中。  

 (八)秋日徐行不寂寥,流花湖畔喜今朝。纵无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九)水绿灯红影驳斑,银钩倒挂白鹅潭。兴亡多少欢悲事,都在前波后浪间。  

 (十)高楼林立站新姿,京粤广深结友谊。翘首今朝迎客至,同来分享太平时。

    12月28日,他终于迎来了坐海轮归来的妹妹和妹夫,大家在广州见面,分外高兴。与他们同船回来的,还有妹妹提到的在场部宣传科工作的北京女知青小金。阿兴久闻其名,未见其人,这次见到,发现小金果然不同凡响,一副女学者风度,不愧是首都出来的人。妹妹说:“小金先回北京,说好回场时经上海,我们再见面的。”小金与他们道别,飘然望火车站而去。

   1977年元旦之夜,阿兴和妹妹、妹夫三人坐夜车离开广州赴上海。他和妹妹共同生活了17年,就被一场“上山下乡运动”分开,以后聚少离多,只能凭书信互通消息。现在,他们能在同一列车上共聚数十小时,彼此都十分珍惜。至于妹夫,他以前还很少接触过,不过大家都是同龄人,也有说不完的话。当夜深之时,阿兴凝望车窗外的浓重的夜色,想到在这新的一年,应如党中央所说的,是大治的一年,国家、民族,包括自己,就象这飞驰的列车,应该都有一个好的前途吧。于是,在列车上,他吟出了《元旦夜别广州》一诗:“南来北往任挥鞭,似海心胸不自怜。笑望前程千万里,列车驶进大治年。

  列车驶近粤北,他即感到寒冷;不久,便看到窗外的山岭田园一片微白,原来,天下雪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下雪的情景,很是兴奋。此后,列车进入湖南、江西、浙江等地,他看到了更大的雪花飞舞的景象,和两年前秋天所见过的景象作比较,又别有一番感受。听车上的老人说,这是瑞雪,预兆丰年。他忽又想到,中国人民苦了那么多年,如今,打倒了“四人帮”,玉皇大帝喝了人间的胜利酒,也该给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于是,在车中又产生了《途中遇雪》三首诗:

  其一平生沐尽岭南风,粤北微寒见雪浓。窗外茫茫一片白,赣南飞絮浙冰封。

  其二四害横行苦叫天,江南宝地少良田。玉皇饮罢人间酒,普降冰花兆好年。

  其三六和宝塔现银装,桥下碧波百舸忙。长笛一声人尽眺,机车破雪入钱塘。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到达了上海。和两年前的情况不同的是,这回,他是以正式亲戚,即妻兄的身份寄住裴家,而且,他妹妹和妹夫也在一起,生活和游玩都会方便些。

   上海是“四人帮”的巢穴,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徐景贤、王富珍、马天水等人经营了多年,在上海,“四人帮”的大大小小的走卒固然不少,但是,上海人民和全国人民一样,对“四人帮”同样是恨之入骨的,所以,“四人帮”被打倒的消息传来,上海人民同样欢欣鼓舞,对他们以及走卒们的滔天罪行进行口诛笔伐。他感受到上海的天空也清朗了,市民们的脸上都带有笑容了。这种感受,他写进《重到上海》一诗:“两年阔别又逢迎,忽见天高气朗清。莫道王张经管地,滩头处处怒潮声。

   到上海后,他们刚好看到了一场《迎新年,庆胜利》的文艺演唱会电视直播,众多被迫离开舞台多年的老艺人纷纷登台,似乎应有赵丹、谢添、白杨、秦怡、王丹凤等著名电影演员,个个热泪盈眶,有的泣不成声;而荧屏前的观众,包括阿兴自己,也是任由那泪水洒湿胸襟。他有诗记其事:“旧日英才忽烂柯,登台能不泪成河!皆因雾散天清朗,共唱人民胜利歌。”“烂柯”处用了晋王质典,喻恍如隔世之意。

  几天后,一月六日,是敬爱的周总理逝世一周年纪念日,报纸上满是怀念的文章,篇篇都催人泪下!当时他看了一部纪录片《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满电影院的观众从第一个镜头起,就开始抽泣痛哭,直至终场。他又从电视上看到了《纪念敬爱的周总理文艺晚会》,那同样是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尤其是当某女歌唱家唱《绣金匾》一曲,唱到“三唱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时,无论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那1977年1月上旬的日子,他难以忘怀,也有诗歌记载:“长空悲呼海共鸣,总理周年尽哭声!国祭无忘急告汝,天牢已禁四妖精。

  某日,阿兴到虹口公园。虹口公园有鲁迅墓,两年前,他已拜谒过鲁迅墓,何以此番又来?打倒“四人帮”后,揭发了“四人帮”尤其是张春桥的一些罪行,世人方知,三十年代,鲁迅已用他如投枪匕首般的笔抨击过化名“狄克”的张春桥,所以,阿兴对鲁迅先生则更加景仰了。游园后,他也写了七律一首:“伟人长睡此园中,国事沧桑变未穷。短剑诗书君傲世,黄牛骨肉我瞻容。冷枪暗箭专偷袭,毒蝎花蛇善隐冬。莫道军师多诡计,黑肠早挂铁毫锋。

  在上海逗留了10天后,他和妹妹及妹夫一起到南京。他们是乘坐夜间的慢车去的,到南京时是后半夜了。当他见到母亲和哥嫂时,不禁感叹欷歔。哥嫂恩爱健康,侄儿侄女聪明伶俐,南京的家成了他们汇集之所,此是幸事;想到两年前父亲犹在,而今已作古,剩得母亲要寄住寒冷的北国,又有悲凉之意;所幸妹妹有托,得嫁好夫君,然而又须远赴白山黑水,不知能否过得惯;我虽潇洒,然尚在边陲,不知何时有出头之日。不过,“四贼”已除,国家有望,阿兴相信自己的境况也会渐得改善的,如是思之,心情又开朗一些。这种复杂的心情,也体现在他的《重到南京》三首诗中。

其一夜入金陵雪未消,梧桐叶落见柯条。重游旧地沧桑变,远望钟楼立冷宵。

其二又见亲人泪颊边,金陵忽似故乡园。天伦融乐应怀旧,无限思潮入卷篇。

其三天翻地覆变无穷,刮尽西风有暖风。身似浮萍何足怨?江山最幸有新容。

    这次到南京,阿兴又去过一些上次去过的景点,不同的主要有二,一是季节,前是初秋,今是隆冬;一是心情,前有压抑,今觉舒畅。当然,最是遗憾的是,两年前,他是和父母及哥嫂一起去的,如今父亲已作古,可知世事发生了巨变吗?

  某日,他和妹妹及妹夫同游雨花台。冬日的雨花台,到处见到一些残雪残冰,虽则有阵阵寒意,但也心旷神怡。他们都是红旗下长大的青年,受过正统的爱国主义教育,虽然历经劫难,但对党和革命事业是无限热爱的,对革命烈士是无限崇敬的,所以,到南京后,他们首先到雨花台。此番游园,还有一个目的:他们要把人民除奸,国家中兴的消息告诉烈士,以慰亡灵。游览的经过,他以一首五律概括:“妹兄同上路,漫步雨花台。美石低眉觅,高碑仰首崇。妖氛终散逝,松柏正青葱。祖国除魔日,鞠躬告鬼雄。

  1月21日日那天,他又和妹妹及妹夫同游玄武湖。冬日的玄武湖,又别有一番景象,萧索、灰暗,但又显得特别的安谧、凝重。漫步湖滨,沐浴着北风,头脑也显得清醒,可以古今中外、上下数千年地浮想联翩。在游湖途中,已觉天色灰暗,云层厚重,果然,在他们尚未离开之时,天降雨雪,他们走避不及,变成了落汤鸡。有五律一首为证:“绿柳何曾见?空垂络络丝。湖滨风刺面,篱下水沾衣。白鹤芦丛隐,寒鸦叶底啼。赏游行未尽,雨雪变汤鸡。

  这是一场很大的雪,阿兴还是第一次见到,实在很觉兴奋。于是,他打着一把伞,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地质学校的校园内漫步。雪花落在伞上,无声无息,但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拿着伞的手有些累了,那是因为雪花越积越厚了,只得倾斜雨伞,把它抖下。至于具体的雪夜的描写,则尽在《大雪即吟》诗中矣:“忽来大雪满庭门,素裹银装美煞人。枯树枝头梨蕊发,平原道上柳条沉。手携雨伞无声响,脚踏皮鞋有印痕。扑面沾衣浑不怕,凭高放眼最怡神。”第三句是学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

   两年前,阿兴和父亲一起去游览了莫愁湖,父子皆有诗作,如今父亲已作古,他已不能再吟咏莫愁女了。此日,阿兴再度来游,又别有一番景象和感受。他有七律一首记游湖经过:“莫愁湖畔胜棋亭,美女功臣各立名。水上冰封唯见鹤,林间雪压不闻莺。寒梅圃内儿童笑,奇石园中策杖声。此日闲游多快意,沧桑二载仰天青。

  中山陵离市区较远,阿兴独自在冬日之中再度前往游览,也体现到他对中山先生的崇敬。想不到的是,七年之后,我会到了他的故乡工作并落户!人生之路,有时真是莫测啊。《重游中山陵》一诗如下:“天寒路远谒崇陵,心自浩茫志自明。白玉阶中留片雪,青葱柏上挂残冰。伟人卅载生前业,志士千秋死后声。试看中华青史卷,孙公之后几齐名?

  在南京逗留了十余日,他和妹妹及妹夫又要离开了。他们一起回上海,阿兴将由上海南归广东,而妹妹他们则由上海北上黑龙江,此时一别,母子母女兄弟兄妹又不知何日再相逢,令人伤感不已。                                         

                      (二十四)

    阿兴只在上海作短暂两三天的停留,即要南归。

  这一夜,晚饭后,阿兴和妹妹、妹夫阿裴以及阿裴的弟弟阿放,坐在他们家三楼的小客厅里喝茶,喝酒谈天。

  妹妹说:“我们约了几个人来,都应该是你见过的。”

  阿兴奇怪地问:“谁?”

  “来了你就会知道了。”

  果然,不一会,上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阿兴瞪大眼凝视,三个人都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尤其那女的,明显是位孕妇,阿兴更无从知之了。

  “真的认不出来了?”妹妹问。

  “啊——”好半天,阿兴终于想起来了,“你是阿国!你是阿淞!”他们似乎成熟了一些,健壮了一些,但脸上都刻有沧桑的痕迹了。而他们旁边那位女子,阿兴似乎真的认不出来了,“你是……”

  “她就是小沪呀!”妹妹笑着说。

  “小沪?……”阿兴显出很不自然的神色,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就是当年令自己很欣赏很陶醉的江南美女?1967年,他在中山医学院见过她,1968年,他在自己家里也见过她,当时,她还充满天真烂漫,说要到新疆去,九年过去,她已全然没有了昔日的风韵,大概风沙已将她的粉脸吹得粗糙了,目光似乎也有些呆滞,身材更是和水桶没有两样。阿兴喃喃地说:“啊,对不起,对不起,一时认不出来,你快当妈妈了……所以……”

  妹妹大概也知道阿兴谔然的原因,她有意把话题岔开:“他们几位刚好也探亲回到上海,知道你路经上海,一定要来见见你。”

  这时,又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大家举目一看,竟是小金进来了!“我刚下火车,就赶来了……啊,这么多人呀!”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嘴上还不停地哈着热气。妹妹兴奋地说:“北京的小金来了!”这时,小小的客厅满是年轻人,充满着欢声笑语。

  阿裴说:“今晚够热闹的。上海、广州、北京三地的人都有,大家又都是知青,去的地方也够意思的,我去黑龙江北大荒,我弟弟去吉林延边,小芳小金去海南岛,三哥去雷州半岛,阿国去云南西双版纳,阿淞去内蒙呼伦贝尔,小沪去新疆石河子……”

  阿兴端起酒杯,感慨地对大家说:“各位,今晚很高兴,我们来自天南海北,能欢聚一堂,很不容易。大家都是同龄人,都有共同的经历,有缘在这黄埔江滨相聚,真的是很难得,很难得!谢谢大家还记得我,来看我,……可惜,明天,后天,我们还得回到那农场去,还不知未来的人生路会怎么样,一想到这一点,就让人高兴不起来!但……不管怎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为我们的相聚,为我们的友谊,干啦!”

  “干杯!”大家也一饮而尽。

  干杯后,妹妹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今晚大家都很高兴,你不该提那些伤感的事呀!”

  小沪神色阴郁地说:“不,不该责备你三哥。我觉得现在还不是真正高兴的时候。刚才三哥记不起我,我不奇怪,才八九年光景,我的确变了很多,无论外貌,还是生理、心理……当年,我就是看了电影《阿娜尔罕》《冰山上的来客》,听了歌曲《新疆好》《美丽的姑娘》《玛依拉》《草原之夜》,带着幻想,带着憧憬,到祖国最远的边疆去,但是,现实和理想相差太大了,现实中不都是抬头吃甜葡萄,低头吃哈密瓜,晚上弹冬不拉,跳新疆舞那么浪漫,到了新疆,我才知道我自己诗歌很没用的人,也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为了生活好些,工作好些,我嫁给了一位山东籍的老兵,是位副团长,不能说他不好,但是他毕竟比我大十几岁……新疆啊,新疆!多么遥远的地方!我想,在座各位都有回城的可能,我恐怕要老死在沙漠里了……”

  阿淞扶扶眼镜,接着说:“生活的艰苦还没什么,倒是那政治运动,让人感到恐怖!想不到在那内蒙古大草原,在成吉思汗的后人中,居然也会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似乎不把人搞死不罢休。内蒙的内人党听过吗?听过吗?……我听到是这样的。文革开始后,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乌兰夫在北京受批判,内蒙的一些党政军干部不满,推军分区副参谋长云成烈到北京探望乌兰夫。云成烈到北京后,托西藏自治区委书记周仁山的妻子捎话,说:‘一定要顶住!’还说:‘革命是有反复的,上大青山打游击也要革命!’周仁山妻子把这句气话当成‘反动言论’,没有捎给乌兰夫而上报中央,‘四人帮’当然给乌兰夫戴上‘反党’‘叛国’等罪名,并要在内蒙揪斗其党羽,内蒙古自治区于是大乱。内蒙有个作家叫乌兰巴干的,把过去曾经存在过的‘内蒙人民党’说成是反动势力,首领是乌兰夫。对此,‘四人帮”则推波助澜,说:‘内蒙古的敌人很多,有伪满洲国的,有伪蒙疆的,有傅作义的,有乌兰夫的。’于是,指使藤海清等人在内蒙各地到处揪斗‘内人党’,致使几十万干部、群众遭到诬陷、迫害,据说有一万六千多人被迫害致死!你说,我们当知青的,怎么知道‘内人党’还是‘外人党’?居然在我们知青中抓‘内人党’新党员!那天,我正在牧场放马,来了两位专案组的人,不由分说把我带走,硬是把我关了半年,才放出来!内蒙是很大啊,天苍苍,野茫茫,但是,我们也只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阿国,”阿兴呼唤在大口喝酒的阿国,如今,他是一位又黑又瘦的汉子,额上的皱纹很深,“当年你在广州,还小有名气呢,为了革命路线,差点战死沙场!怎么样,听说云南的条件很艰苦呢!”

  阿国叹了一口气,说:“当年的愚昧,不堪回首!66年被政治家们骗去当炮灰,68年又被骗到云南。说到自然条件,我们云南是够可怜的。我们都被骗了,除了被政治家们骗,还被那些编剧导演骗了!我们是看了《五朵金花》,看了《阿诗玛》才报名去云南西双版纳的。在电影中,风景多美,人多美,劳动多么愉快!我分到勐岗农场,那地方,风景倒是没得说的,但是,要找到金花和阿诗玛那样漂亮的女人实在难!那里应该是诗人、画家、民俗学者和游人去采风考察和欣赏的地方,但是我们不是啊,我们是在那里落户生根的,我们要吃饭,我们获得基本的生存条件,但是,老实说,我们被分隔在一个个军垦农场里,过得如同野人差不多,或者说如同劳改犯差不多。许多知青都落得一身病痛,有的知青偷跑到缅甸去,泰国去,但也处境很悲惨。”

  小芳疑惑地问道:“云南的知青真的这么悲惨?”

  阿国仰头喝下一杯百酒,叹一口气,说:“云南的知青,也是来自全国各地,最多的是昆明的,成都的,上海的,北京的。我告诉你们一件发生在云南瑞丽县的事吧。1974年8月,那年夏天,洪水泛滥,又听到现役军人将撤离兵团,再加上近期将发生大地震的消息,知青们人心浮动,短短几天,数千知青涌向县城,在返城要求得不到答复的情况下,开始大批向瑞丽江桥和滇缅公路移动。云南的农场说起来就象劳改场,在所有关卡都有军队把守,8月28日凌晨,在瑞丽江桥,数千知青与军队展开了冲突,知青们要冲过桥去,军人和民兵被命令守住关卡;知青们手挽着手,高唱着《国际歌》;军人和民兵也是手挽着手,并喊着“与江桥共存亡”的悲壮口号……那就是在1974年夏天发生在中国西南边陲的一个气壮山河和惊心动魄的宏大场面!最后,知青们赶来了一群水牛,利用‘水牛阵’冲破了江桥防线,逃亡到各处。云南知青无法无天的举动,惊动了昆明和北京,云南省革委会和昆明军区遵照上级指示,派出部队和民兵,同时以双倍工分的悬赏发动群众,缉捕逃亡的知青,于是,逃亡的知青便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经过半个多月,纷纷被捕获回场……小芳、小金,你们海南岛应该没有这样的事吧?”

  小金笑笑,说:“听你的话,有点象小说和电影的味道。在海南岛,集体逃亡的事没听说过,但探亲后不回的知青,则大有人在。你们云南毕竟与内地相连,但海南是个孤岛,进去后,要想出来也不是很容易。当年如果你看了《南岛风云》《红色娘子军》,你可能也会去到海南岛吧。我真的跟你相似,把海南岛想象成一个很浪漫的地方,想到能在当年红色娘子军战斗过的万泉河生活和劳动,就浑身热血沸腾,所以,我们一群北京的学生,选择了海南岛,选择了五指山,选择了万泉河。还是阿国说得对,我们毕竟不是去那里旅游观光的,恶劣的自然条件,艰苦的超强劳动,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很快粉碎了青年人的梦想。更重要的是,大家都面临着一种思考: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底是得到‘再教育’,还是浪费青春;随之而来的,他们都面临着是在农村农场扎根还是回城的抉择。这是一种很痛苦的抉择,但是,无庸置疑,绝大多数知青选择了回城,从这一点看来,上山下乡运动就很难说是成功的。”

  坐在一个角落的阿放站起来说:“说来好笑,我从小就喜欢朝鲜族的舞蹈,所以我选择了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在那里,生活和劳动都是艰苦的,但是,我觉得我也学到不少东西,我学会了简单的朝鲜语,熟悉了朝鲜族的习俗,我觉得朝鲜族人民都很勤劳好客,能歌善舞,我并不后悔去到那里……”

  阿国说:“三哥,你也说说你们雷州半岛的情况吧。”

  阿兴叹口气,说:“我是稀里糊涂去到那里的。如果说那里有什么吸引,恐怕就是那‘半岛’二字。我很喜欢大海,我想到那块土地,三面被蓝色的海水环抱,该是多么美丽多么浪漫啊!然而,当我们身处其境时,才发现环境并非那么美丽,生活并非那么浪漫,我们要忍受那粘脚的红土,那潮湿的霾雾,那毒辣的阳光,那骇人的雷电……当然,还有那粗糙的饭菜,简陋的住房,还有那心灵的孤寂,爱情的饥渴……如果仅仅是这些,我们还能忍受,但是,那无休止的以整人为目的的政治运动,就令人终日感到压抑。小部分幸运儿已经返回城里,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知青仍在作各种努力,想各种办法,要返回城去。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但是,我觉得,那四只祸国殃民的家伙被打倒了,也应该对上山下乡运动作一个清算,不能再浪费几千万知识青年的宝贵光阴了。”

 阿国说:“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来说,上山下乡都是一场荒唐的运动,让几千万有知识的青年,去接受文盲半文盲的‘再教育’,这是古今中外都没有过的荒唐事!”

 小金说:“我在北京听说,华国锋是要坚持过去的许多做法,尤其是毛主席批示的……”

 阿淞跳起来,大声喊道:“荒唐啊,荒唐啊!这文化大革命就是他发动和领导的,难道也要坚持?真的七八年再来搞一次?”

 阿国也喊道:“那华国锋算老几?还不是老毛破格提拔的?看看老毛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人?林彪,王洪文……”

 阿兴说:“华国锋在打倒四人帮是有功的,不过,他很难担当拨乱反正的领袖。”

 小金说:“从历史来看,大乱之后应有大治,国家和人民再经不起折腾了,我相信,一切错误的东西,都会纠正过来的。”

 阿兴说:“我相信,按现在的形势来看,广大的知青不会再驯服地接受‘再教育’了,如果不解决这问题,恐怕会有一场大的风暴。”他对妹妹说,“我们当知青的都应该回城,你在这个时候反而远去黑龙江北大荒,似乎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啊!” 

  妹妹说:“四人帮是倒台了,但上山下乡运动是否就停止,所有知青是否都能回城,很难说。我也认为,不能再这样浪费青年们的宝贵光阴,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回城。但我的情况很特殊,我和阿裴既然相爱并结婚,我们总得走到一起,我在海南生活了八年,我也想领略一下北国风光,增加我的人生经历,我相信我能经受得住考验,也相信海南岛和北大荒的两段生活经历,会成为我人生中的宝贵财富。”

  阿裴说:“上山下乡运动,是否对错,暂时很难说,我觉得,我在北大荒奋斗了八年,有了一点成绩, 我现在是农场的一位连长,管辖着数百号的职工,我并不是贪恋那连长的职位,我是真诚地要把自己的青春和才智贡献给那块黑土地。我真的希望能通过我们的努力,把那农场建设得更好。即使现在能离开农场,我也不会离开的,可能你们认为我很戆直,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着这两位难得的另类的青年,阿兴觉得也无话可说,甚至有自惭形愧之感。

  “那么,我希望你们在北国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功业吧!”阿兴举起酒杯,祝愿两位亲人。

  “希望你也有美好的前程!”妹妹和妹夫也祝愿。

  这八位青年,谈着,谈着,一直到夜深。

  送走朋友们,阿兴与妹妹、阿裴随便沿着外滩漫步,走回住地。外滩上一座座高大的建筑物,寂静矗立着;天空挂着一轮冷月,冷月倒影于江波,惹人遐思。看到身旁的妹妹和妹夫,想到他们即将远赴北国,不知有没有回归之日,又不觉黯然;同时,他也想到自己,想到遥远的雷州,想到阿生、阿文、阿行等,当然,更想到小晴,想到小月……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他口占《黄浦江望月》一绝:“高楼灯火灿,午夜独凭栏。黄浦江头月,清辉照客寒。

  又过去一夜,他要乘坐夜车返回广州,妹妹和妹夫到车站送行,此情此景,可以《离上海赠妹及妹夫》一诗中体会:“此时执手几时逢?万里山河雁字通。夜别浦江唯寄望,远居北国创勋功。”火车开动后,他仍看到妹妹和妹夫站在月台上向他招手告别。

  他坐在南下的列车中,很觉孤清。想起这四十日的冬季之旅,感触又是许多许多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打倒“四人帮”,人民得以解放,国家得以复兴,这总是最令人欣慰的。他以一首《南下车中作》的五绝诗,结束自己的第二度江南之行:“四十难忘日,纵横路八千。眼中多少事,写入胸怀间。”他想,此番回农场,他要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同伴们,让大家分享胜利的喜悦。

                                       (二十五)

   1977年1月底,阿兴在游历穗、沪、宁之后,返回农场。因何不在广州过旧历年?一来,他已大大超过假期;二来,他惦记着同伴们;三来,农场政治处已给他打过招呼,春节过后即再组建文艺宣传队,要他创作几个反映打倒“四人帮”、人民得解放的节目。于是,在春节前夕,他返回了农场。

  与阿生、阿文、阿行、小芬、小晴、小月、小瑜等同伴们又见面,阿兴很高兴。是夜,他拿出买回的食物,与大家分享,并把沿途的所见所闻告诉大家。

  他说:“打倒四人帮不过才三个月,情况大变了,真的大变了,一回到广州,就感到空气不同了,人们的脸上有了笑容,衣着也光鲜了,食店商场都兴旺了许多,公园内也多了游客,总之,使我又看到了文革前的气象。……到了上海和南京,情况一样!尤其是上海,原是四人帮的据点,捉了四人帮后,马天水、王秀珍等人还准备搞武装暴动,但是,人心向背,谁听他们的?!很快,暴动就流产!”

  小晴说:“我同学来信说,知青们都有望回去的。”

  小芬说:“一批中专学校已经来招生了。”

  小月说:“还有广州的一些单位,都来招工。”

  阿文说:“听说都是环卫局、公路局、航道局那样的单位呢。”

  阿行说:“唉,能回去就行,管它是什么单位!首先是要离开这农场,快九年啦!”

  阿生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弟弟申请出国的事,可能很快就能批准。”

  阿兴知道,阿生曾经送了一只劳力士表给那位办事的科长,看来,也是物有所值,他说:“那太好了!……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可就从此永别了!”

  阿生说:“不会吧……我难道一去不回?”

  他们在谈着,吃着,大家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小晴悄悄地在阿兴耳边说:“听我妈说,我爸爸已经解放,出来工作了,他已托一所部队院校的负责人,想法把我招上……”

  阿兴握着她的手,小声说:“恭喜你呀!太好了!……”

  阿兴还注意到,小月的情绪并不高,看来,别人回城有望,她想到自己,未必就乐观。阿兴找到一个机会,靠近她身边,小声说:“小月,你也会很快能回城的,不要悲观,要振作!”

  小月感激地点头,眼睛似含有泪水。

  数天之后,阿生兄弟果然喜讯降临:他们获准出国了!阿生兄弟是华侨,申请出国几年,终于,在打倒“四人帮”的不到半年后,此愿望得以实现了。对阿生兄弟的离开,阿兴既感到高兴,又感到难过!他与他们,尤其是阿生,初中高中同学,又一起经历了文革,一起上山下乡到雷州,在雷州近九年,他们都没有分开过,历时12年之久,如今,就要天各一方,以后还不知有没有相见的机会……在分手的前夕,阿兴浮想联翩,吟成七律一首,以寄托挚友之情:“十二年来同作伴,如今一别即天涯。白云珠水畴昔志,半岛黎乡此地茶。孤雁依依飞岭树,星河渺渺透窗纱。毋忘兄弟恩情重,回首东方望旧家。

  年二十八那天,阿生兄弟离场。阿兴要求请假陪他们到湛江,生产队领导也善解人意,同意他的请假。当天下午,他们到了湛江。阿生兄弟也买到次日到广州的车票。是夜,他们在徜徉在湛江的街头,漫步于海滨公园,回忆着一些难忘的往事。1966年秋,他们利用串联之机到过湛江;1968年秋,他们赴雷州之前,在湛江逗留了三天;1973年夏,阿仁被批准出国,他们送至湛江,晚上被工厂民兵拘捕关押……此夜,他们身在湛江,恐怕是最后一次的相聚了吧。

  他们坐在海滨公园的一条石凳上,望着有规律地拍打着堤岸的海水,以及远处的点点渔火,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

  阿生说:“想不到,我们来雷州,快九年了!”

  阿兴说:“是啊,快九年了,我们的整个青春期,都葬送在那胶园里。不过,你现在解脱了,你可以到另一个世界生活,肯定前途无量。”

  “老实说,我好象兴奋不起来,甚至有些恐惧感。我少年时期就在外国生活,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也不会是遍地黄金,现在,我已30岁了,身无技艺,要想在外国过上好日子,也是很困难的。”

  “不管怎么说,总会比我们好。你看我们的国家,经过十年的折腾,边成什么样子了,还不知有没有复兴的那一天。”

  “我反而不这么看。你是喜欢历史的人,你应该知道,中国历史上也有许多战乱,往往是大乱之后获得大治,这大概也是物极必反吧。经过这十年的动乱,我觉得,作为共产党本身也会深刻检讨吧,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很难让国民信服了。我虽然要离开这个国家,但是,我还是希望国家能够因此而中兴,中华民族能够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国家不强盛,我们华人在外国也会低人一等的。”

  “我的好朋友,好象阿潜,好象小红,都到了外国,现在你也要离去,真令人伤感!”

  “人生也如一场宴席,没有不散的宴席,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能有重逢的机会。我想,我们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路,不会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希望大家都有美好的将来吧!”

   次日早晨,阿兴把阿生兄弟送到汽车站,送上东去的班车。班车离去后,阿兴真的剩下孤身一人了。他有一首“浣溪沙”词记其事:何处陈郎度此春?今年佳节送归人。湛江车站正凌晨。    点点繁星撩睡眼,声声汽笛动朝云。黄沙起处剩孤身。

  阿兴有个唐舅舅在湛江,他不想马上回农场,他准备在舅舅家过个年。

  年三十那天,他独自去游览湖光岩。湖光岩在湛江霞山的郊区,阿兴虽往来湛江许多次,但都未有机会去游览。这次,趁着过年寓居舅舅家,决定到那里一游。

  坐了一趟公交车,阿兴来到湖光岩旅游区。那时光,并无“旅游业”一说,好山好水都不必收费。进入旅游区,便觉这里别有天地:四面青山,环抱一湖,湖水清澈,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青山绿树之间,隐约露出一些亭台楼阁,环境幽静,游人稀少,正合阿兴那孤寂的心境。

   这湖光岩是挺有来历的,十六万年以前,这里一声巨响,巨石、泥水、蒸气、浓烟、岩浆同时冲天而起,出现了罕有的平地火山现象。爆炸之后,地表形成了一个低于海平面446米的深坑,积水往坑里渗透,成了无底深潭。十六万年中,地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里的沉积物亦堆积成层,达420多米,所以,现在湖水仅剩下20多米。类似湖光岩这种火山遗址,全世界只在德国发现一个,定名为玛珥湖,后来,又在这里发现一个,所以,湖光岩成为世界两个之一、中国唯一的玛珥湖。

   最不可思议的是,湖光岩能依靠四边山体之力,抵挡一切侵蚀污染,保留其纯洁的品味,形成了独有的自然生态、气候环境。岩壁直立高危,古榕生于石上,根群抢石成景,妙不可言。不管落叶尘埃如何侵染湖面,湖水自有神奇的自我净化能力,把杂物消得无影无踪。长年累月,湖中没见一片败叶、一粒浮尘,甚至人在湖中泡多了,也会变白变嫩。水中没有蚂蟥,没有青蛙和蛇,却有大量的鱼虾,甚至有巨大的神龟龙鱼出没。陆地上,空气中没有尘埃,却有大量的对人体十分有益的负离子,人在湖区,如沐仙风仙气,精神会为之一振。看到这里,读者会产生疑问:阿兴什么时候变成了地质学家?其实,当年,他不过是一位知青,又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上述资料的获得,是在数十年后,他随单位同事到此旅游,花一元钱买了一张湖光岩的简介而得知的。

  湖光岩的人文历史也悠久,阿兴倒是领略到了。隋朝时,已有僧人来到此地,现存的楞岩寺和白衣庵,始建于唐宋时期。宋宰相李纲被贬雷州时游览湖光岩,与僧人宗师叙话于月下,李纲写有《赠宗师》一诗,中有句云:“万里谪居来海峤,眼中衲子见绝少……归来卜筑瘴海滨,千里湖光岩洞小……”此乃湖光岩的得名。其后,众多文人墨客,包括董必武、郭沫若等,都来游并题咏。

   楞岩寺不可不游。这座古寺,想不到竟是全国18座著名古刹之一。他来到侧门,门上有一副对联,联云:“洞口留仙眠石塌,门前送客步云梯。”门口有僧人在打扫砍柴,在大门处,即闻到浓烈的香火味,也看到游人焚香拜佛的身影。大门两侧也有一副对联:“湖水苍茫,客到路从花外问;岩山寂历,僧归门向月中敲。”横匾是“湖光镜月”四字。再往里走,便是大雄宝殿。亦有一联:“湖月浥波心,空空色相;岩云封洞口,眇眇枢机。”想到自己,也想到小晴、小月等女友,阿兴也情不自禁买了一扎香,在香炉内焚香祷告,求菩萨保佑大家都能脱离苦海,获得重生。

   离开楞岩寺,他沿岩而上,山上虽树木阴深,山路也难走,但山壁上有不少景观,加上越爬越高,视野越开阔,整个湖面尽收眼底。此时,凉风吹来,令阿兴感到舒服,连日来的苦恼与伤感似乎也随风而逝。  

  下山之后,阿兴又在湖边徜徉良久,最后,坐在湖边的一座小亭内,望着清澈的湖水,以及水面上飞翔的鸥鹭,居然让他构思了三首五律诗:其一:四山环一镜,风景亦清新。水净能观石,岩高似入云。虽无轻艇荡,却有白鸥巡。不负来游意,湖光慰寂心。其二:极目高台上,湖光更逼真。楞岩通地穴,步级接天云。花圃偷莺语,松林探蝶痕。题碑先董郭,后看我诗人。其三:昔有纲丞相,湖光对月吟。羡君歌有节,嗟我叹孤身。山水及时赏,年华过往频。眼前砍樵客,惊是旧僧人。其一中的“虽无轻艇荡”,是实在的,那时湖上并无游艇;其二中的“董郭”指董必武和郭沫若,他们都有题诗,“诗人”指阿兴自己,不过,那时他还没有“诗人”的头衔;其三中的“纲丞相”,指宋朝名臣李纲,曾到过此地。这三首诗,写得不算好,但数十年后也选入《华夏诗词艺术集锦》一书,也算得以流传。

  除夕,他在舅舅家吃饭。饭后,他到街上去,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焰火爆竹不时腾空而起,照亮夜空。走着走着,忽见一条游龙数只醒狮舞动而来,锣声鼓声令人振奋,吸引了众多的观者。转入一条大马路,但见一座临时搭建的光彩夺目的牌楼,上书“欢度春节”四个大字。进入牌楼内,里面类似广州的除夕“花市”,有各类鲜花出售;此外,还有一些卖灯笼、花瓶、春联、字画、工艺品的摊档,同样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眼前的一切,令阿兴回想起文革前的除夕。他想,这是一种太平盛世的景象啊,老百姓发自内心的高兴,从那些欢声笑语中就可以体现。

  晚上,他睡在舅舅家那张陌生的床上,久久难以入睡。到了零点,满城又爆竹声大作,震耳欲聋,阿兴已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过年的气氛了,他再次意识到,人民真的是解放了吧。高兴之余,他又填了一首《相见欢》的词:“彩灯凤舞龙游,看人流。焰火冲天响彻,亮高楼。    除四害,山河改,不应愁。离合悲欢,此事有因由。

  当他心境平和以后,他沉沉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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