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风飘处处闻(第三部)

                                     (二十六)

   1977年的春季,神州大地,有不少微妙的变化,黄河长江涌动着春潮,似迎接着一个新的时代。但是,如果期望拨开乌云即见青天,又似乎过于乐观了,毕竟政局如同天气,乍暖还寒。

   雷州半岛的知青们,回城的机会增加了,有的被招工回城,有的被推荐上中专,暂时留下的,也在各出奇谋,争取自身的解放。只有那些“弱势群体”,如出身带“黑”字者,终日苦恼惆怅,惶恐不安。阿兴因父母被遣返回乡,广州的故宅已住进他人,父亲已故,母亲远赴南京,而广州的大哥自身“脱帽右派”的桎梏犹在,也无力助他一臂。于是,阿兴仍在雷州半岛呆着,还只能听天由命。

  是日,他被分配去放牛。这虽然是一种两三千年前先人们已从事着的简单劳动,但以劳动强度来比较,这又属于美差,所以他并不感到委屈。他和一位老工人,赶着数十头水牛,到一个山岗上去。山上草已青葱,水牛们嘴嚼得欢,也不用怎么费心去看管。他坐在山岗顶的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既可以监察水牛的动向,又可以欣赏四周景物,一举两得。

  雷州的春季,潮湿多雾,从居住的角度来说,又或者从乐器的保护来说,是很不妙的;但是,如果从欣赏景物的角度来说,则别有一番情趣,苏轼不是说过吗,“山色空溕雨亦奇”吗?在微溕的雨雾之中,阿兴看到一幅不错的图画:在青山绿水之中,点缀着一些黄色紫色的野花;不时有雀鸟在空中鸣叫着飞过,在寂静中增添了不少生气。

  阿兴闲坐无事,最好利用来写诗填词。于是,他掏出钢笔和纸张,写写划划,大概一个钟头,才填出一首题为《水龙吟(春望)》的词。词云:春风又绿荒丘,岭前独立景图秀。平湖一镜,芦花盛放,鹭禽游走。遥想当年,登山涉水,层楼举酒。看豪气胸中溢,膏粱笑耻,壮志曲,时高奏。       叹如今,人消瘦,多少事,不堪回首。八年荏苒,空吟诗句,糊涂依旧。边塞朝云,黎乡夜月,谁解心扣?望孤鸿寻路,声声哽噎,长啼峰岫。

  从这首词中看出,阿兴的心情并不佳。除了自身的遭遇,还有其他原因吗?原来,真的还有。阿兴算不上是个政治很敏感的人,不过,前不久,他却注意到《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学好文件抓好纲》的社论,社论中提到“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要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要始终不渝地遵循”这样的话。这是两句什么话啊!按照阿兴的政治水平,他也觉得这两句话实在太“形而上学”了,二十多年来,毛泽东作了多少决策,多少指示啊,事实已证明,解放后二十多年来,他曾作出过许多荒唐的不合情理的决策和指示,甚至作出过不少错误的祸国殃民的决策和指示,时至今日,难道还要“坚决拥护”?尤其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正是毛泽东的决策和号召的,岂不是也要“始终不渝地遵循”?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隐约觉得,毛生前被奉为“神”,死后,某些人还是不肯把他请下“神台”,这实在是很可怕的事!

  就在几天前,他从报道中又知道,中央召开了一个工作会议,华国锋在会上继续强调“两个凡是”的方针,认为继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是正确的,仍然认为“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所有这些,都让阿兴感到,“文化大革命”仍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翻身之日恐怕遥遥无期了。

  小晴和小月仍在农场。由于“返城风”的冲击,他们之间的感情纠纷已退到次要地位,这反而让阿兴得以喘一口气。是日傍晚,阿兴放牧归来,小晴在晒场角有意等着他。她说:“晚上到水井头,我有话跟你说。”

  晚饭后,阿兴如约到了水井头。是夜,雾气氤氲,鱼塘上似飘着一层轻纱,景色也算得上优美。阿兴在一课水松树下站了一会,便看到小晴悄悄而来。

  “等了很久吗?”小晴问。

  “不,刚到一会。”阿兴说。“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小晴似生气地答道。

  “不,”阿兴笑笑,“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有些事情要告诉我的。”

  “是的,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天收到家里的电报,说明天广州财会中专的老师来招生……可能我爸也跟着来……”

  “那好呀!这回你肯定能走啦!”

  “我能走,但是你呢?……”

  “咳,你不用管我,我以后还有机会的嘛!”

  “我就担心你没有机会!”

  “那你想怎么办?”

  “如果见到我爸,我跟他说说,把你也招上!”

  “恐怕不行吧,人家有名额限制的。”

  “我看没问题。我爸平反了,出来工作了,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你想得太简单了吧,先把你的事办好了再说,别连累了你。”

  “如果不行,我们就先登记结婚;结了婚,以后你就有条件回城了。”

  “啊,你别吓了我!”听到这里,阿兴惊叫起来,“你别瞎说了,这样的办法你也想得出!”

  “怎么啦,行不通吗?为什么?”小晴追问着。

  “我一想到你的高干父亲就浑身哆嗦,我还敢做他的女婿呀!再说,他会同意你娶我这样的人吗?”

  “你怎么啦,你也不是反革命!”

  “唉,总之,你别往这方面想!”

  小晴想哭了,她一下握着阿兴的手,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我们毕竟在雷州半岛一起经历过苦难,这段经历将是永远难忘的。我真的希望我们能一起离开,一起回城读书,将来生活在一起……”

  阿兴也很感动,轻轻地抚着她的背,默默叹息着。

  这一夜,阿兴又失眠了,小晴如果真的可以离开,他又失去一位好朋友,内心的痛苦更加深了。不过,他似乎也看到一点希望,呀,如果真的如小晴所说的,大家一起离开,一起回城读书,将来生活在一起,该多美啊!……

  次日中午,阿兴收工回来,见到一辆吉普车停在生产队的队部外。可能是农场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吧,他想。但是,小晴把他喊住了。

  “什么事?”他问。

  “我爸来了!”小晴高兴地说,“走,我带你去见他。”

  “不,”阿兴犹豫着,“我……怕……”

  “怕什么!我爸很和蔼的。”

   小晴把阿兴拉到队部。在那里,阿兴见到了一位老者。他穿着干部服,身材高大,消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双眼特别有神采,的确有军人的风度。

   小晴说:“爸,这是阿兴,我的好朋友。”

   小晴的父亲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你好,你好,听小晴说,你给她很多帮助,谢谢你!”

   “啊,”阿兴脸色微红,“不是的,大家互相帮助罢了……”

   “爸,你跟招生的人说,把阿兴也招上吧!”

   小晴的父亲笑笑,温和地解释道:“这次招生,有名额限制啊!”

   “你是大干部,跟他们说说不就行了吗?”小晴生气地说。

   “小晴,正因为我是个革命干部,又是刚刚重新出来工作,不能破坏了党的组织纪律啊!我就争取到你一个名额,怎么能在中途又增加?这不是给别人添麻烦吗?”

   “这有什么麻烦的!”

   小晴的父亲转头问阿兴:“你是革命干部子弟吗?”

   这一问,令阿兴尴尬非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涨红着脸回答:“不是的,我出身于……一般的家庭……”

  “这也不符合条件啊!”老人继续耐心地解释,“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批学校,主要是招那些革命干部的子女。你们想想,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迫害了多少革命干部,使得他们的子女一样受苦。他们受的苦,我想应该比其他人更多,按照党的政策,现在先安排那些干部子女。学校少,招生的名额很有限,我知道,远远安排不过来。……年轻人,回城读书和继续当农场工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为革命工作。四人帮被打倒了,大家都应该有奔头,继续接受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农场这个广阔天地里,也能做出贡献的。”

  “是的,是的,”阿兴除了唯唯诺诺地接受教诲,什么也说不出了。

  “1949年冬,我来过雷州半岛,”老人继续说,“那时我是四野的一位师参谋长,带领部队解放雷州,解放海南,如今旧地重游,感慨很多呀!雷州是块好地方,是要把它建设好呀!这光荣的重任就落在你们的肩上了。”

   受迫害多年的老干部,如今还有这么高的党性,对青年人不忘谆谆教导,实在也让阿兴敬佩。他偷偷看了一眼小晴,发现她眼含泪水,低头不语,他知道,昨夜自己所憧憬的美好未来,已烟消云散了。

   到了傍晚收工回到队里,小月告诉他,下午,小晴收拾了她的简单行囊,随她的父亲一起离开了。阿兴想不到,和小晴的分手,竟是如此的一种方式。

                  (二十七)

   小晴走后不几天,阿兴被召到场部文艺宣传队报到。当年的文艺宣传队,属农场党委政治处领导,是党的宣传机器,批走资派,批林批孔、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它都要紧跟形势,编演有关的节目,阿兴对此也厌烦了,加上许多知青文艺尖子纷纷离去,文艺宣传队的成员多是职工子女,水平不高,阿兴也兴趣减退;再加上自己去了,留下小月在生产队,也令他牵肠挂肚的。但是,打倒四人帮了,总得要有一台节目表达大家的喜悦心情吧,而编剧之类,又非他莫属,不去还不行,于是,他暂时离开生产队,生活工作在场部。

   打倒四人帮后,文艺界出现了新鲜的空气,许多歌曲可以公开唱了,如《洪湖水,浪打浪》,如《绣金匾》,如《长征组歌》等;甚至一些爱情歌曲如《兰花花》《小河淌水》《草原之夜》等可以唱了;外国名歌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鸽子》《西波涅》等都可以唱了;《梁祝》《蓝色多瑙河》等乐曲不时可以听到了;而揭露四人帮罪恶的相声、小品、话剧等也相继出现了。文艺宣传队的节目,虽然还不至于随心所欲地编排,但毕竟比过去自由多了,宽松多了。阿兴的能力有限,但也编了一出讽刺四人帮的小话剧,甚至出演某个角色;还为几个自编的舞蹈配乐,当然,还得担任伴奏等。花了一个多月,他们把一台节目弄出来了,于是,在场部演出一场,然后,如同过去一样,每晚到一个生产队去,为工人们演出,如此又过去一个月。

   炎热的6月的某一天,宣传队暂时解散,阿兴反而很高兴,立即回到生产队。当天晚上,他们约了小月到了村外的防风林。小月和过去一样,依然俏丽,但略带忧郁。

    阿兴不解地问:“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小月 抬眼看了他一会,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阿兴急了,握着她双手,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快告诉我!”

    小月仍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阿姨给我找了一个人……是市郊的一家工厂的厂长。如果跟了他,他马上可以帮我搞招工回城……”

   “啊!”阿兴叫了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心事重重似的……那么,你?……”

   “父母都希望我抓住这个机会……说象我们这样的地主成份,很难翻身的,既然有机会,对我,对他们两老,都会有好处,不然……”

   “是个机会,是个机会……”阿兴喃喃道,“不过,四人帮也被打倒了,我们或许也有机会离开吧……”

   “我的小孩在阿姨那里寄养,已经麻烦了她几年,现在她给我找了这个机会,我也很难推搪她。”

   “是啊,你有你的难处!”

   “可是,我又舍不得你!”小月说着,伏在阿兴的怀中,低声啜泣。

   阿兴抚这她的秀发,安慰道:“你的前途要紧!你的前途要紧!”

   小月抬起她的泪眼,问:“那么,你怎么办?”

   阿兴故作乐观地说“ 我也会有机会的,别人都说我是个才子,我就不相信我会在雷州委屈一辈子!不过,目前……”

   他们互相拥抱着,每人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两行热泪……

   一个月之后,在下午的劳动快结束时,小月走近阿兴,低声说:“晚上到水井头吧,带上小提琴,我想听听。”阿兴知道,小月已获得招工的通知,说不定明天或后天就要离去。

   晚饭后,梳洗罢,阿兴夹着小提琴,来到水井头。是夜,有朦胧的月色,加上鱼塘边风凉水冷,垂柳依依,令人心旷神怡。但是,今晚,他的心情很复杂,在这优美的夏夜,他也想尽情抒发一番。他打开琴匣,取出跟随自己多年的小提琴,给弓毛抹上松香,然后夹着琴身,用弓子轻触E弦,一丝柔美的乐声便产生了。在这水井头,他曾为小红演奏过,曾为小晴演奏过,现在也为小月在演奏。上山下乡运动断送了阿兴的“小提琴演奏家”的去路,他原来的底子就没有打好,雷州的艰苦劳动更使得他没有了再深造的可能,虽然不时可以到文艺宣传队混混,但是,他也没有进取之心,所以,他的琴技只有降而不会升。不过,对于没有很高的音乐欣赏能力的知青和职工子女们来说,从阿兴的琴中流出的音乐声,欲足以令他们陶醉了。

   小月怯怯地来了。她先站在一棵的阴影下,朦胧地现出她上身那件短袖的白衣。阿兴正在演奏,《在银色的月光下》的优美的乐曲,在湖面上飘荡,他知道小月来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或者说,他灌注了更多的感情在乐曲中。忽然,他换了一支曲子,那是一首新疆民歌《阿依拉》,那轻快的旋律,仿佛是欢迎小月的到来。之后,他拉起了电影插曲《芦笙恋歌》,那歌中的男女对唱,是否也暗示了眼前这对青年人的心声?之后,湖面上荡漾起了门德尔松的曲子,那优美的乐曲在他们心中翻滚,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海涅所描写的情景:“乘着这歌声的翅膀,亲爱的,随我前往;去到那恒河的岸旁,最美丽的好地方。那花园里开满了红花,月亮在放射光辉,玉莲花在那儿等待,等她的小妹妹。    紫罗兰微笑地耳语,仰望着明亮星星。玫瑰花悄悄地讲着,她芬芳的心情。那温柔而可爱的羚羊,跳过来细心倾听,远处那圣河的波涛,发出了喧嚣声。    我要和你双双降落,在那椰子林中,享受着爱情和安静,做甜蜜幸福的梦……”阿兴为何拉起《乘着歌声的翅膀》这首歌?莫非他也期待,他和小月能够去到一个象“恒河岸边”那样美丽安静的地方,去享受爱情,享受幸福?……可惜,在他们的现实生活中,已难以找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命运之神,还要残忍地把他们也分开。

   小月移步到阿兴身边,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微微泛着波光的湖水。阿兴也没有停下弓弦,他知道,此时无人声胜有人声。渐渐,另一首曲子响起,这是法国作曲家马斯涅的作品,原是一出戏剧中大提琴独奏的部分,加列填入词,于是,成为了一首歌,歌名就叫《悲歌》。阿兴知道,小月并不熟悉歌词,于是,他边拉边轻声唱起来:“啊,春天早已消逝,明媚春光早已一去不复返。再不见蔚蓝晴空,再听不见小鸟们快乐歌唱。我再不能欢乐,啊,我的爱人离开我远去了,啊,即使春天又来临也枉然!你不再与它同归,往日欢乐,美好春光不复回。在我心中都已幽暗冰凉,都已凋谢,永远消沉。……”那曲子已悲,那歌词更悲,而阿兴唱得也够悲的,弄得小月泪流满面,轻轻抽泣。

   曲终声停,阿兴眯着眼,似乎还沉浸在歌曲中。

   小月喊道:“不要唱这个,太让人难受了!”

   阿兴睁开眼,笑笑,感慨道:“马斯涅这家伙,写了一段真是够悲的曲子!好,我给你唱另外一首。”

   阿兴夹紧琴,想了想,于是,拉起一曲小月也熟悉的爱尔兰民歌,前奏拉完后,他伴着乐曲又唱起来:“即使明天你一切的青春美丽,都象幻影一样地消逝,请你相信我将永远真诚爱你,对你爱情始终不渝。我将仍象今天,永远这样爱你,哪怕美丽的青春消逝,我愿用我一切的忠诚愿望,使你永远象这样美丽。……”间奏之后,小月也轻声唱了起来:“当你失去今天可爱的青春美丽,你的红颜被泪水冲洗,那时你会相信我的忠诚爱情,就是海枯石烂也不移。我心不会改变,它将永远爱你,我的真诚始终如一,我象那葵花永远朝着太阳,不管太阳落下或升起。……”这首叫《即使你的青春美丽都消逝》的歌曲,把年轻人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宣泄无遗,但是,唱是这样的唱,在现实生活中,热恋中的人儿却又难以做到“忠贞不渝”啊!

   在雷州这个夏夜,在一个偏僻的生产队的那一口鱼塘之上,小提琴声在悠扬地飘荡着,用“仙乐风飘”用形容肯定过分,但是,如果这位会拉小提琴的小伙子也离开了,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地方再也不会看到这种浪漫的情景了。虽然他拉的并不算出色,但是,原谅他吧,让他继续拉吧,初月星空、荷叶垂柳可以作证,他曾给这里的景物与人群,带来过些许欢乐,尽管他自己并不很欢乐。

   夜深了,阿兴说:“回去休息吧!”

   不料,小月说:“二十分钟,在小伙房等我。”

   “你……”阿兴还想说什么,但小月已飘然而去了。

   那是一位老职工的小伙房,阿兴有钥匙,可以随时到那里拉琴和写作。他来到了小伙房,点亮桌上的小煤油灯,他把灯芯捻到最小,灯光若明若暗,他知道,在夜深时分,他和一位女子在此幽会,让别人知道肯定不好。但是,他仍在等待着。

   一会儿,小月来了。他们相对而言。

   “什么时候走?”还是阿兴先开口。

    小月低声答道:“我原以为过几天,但今天收到电报,说明天他们工厂刚好有车从海南经过回广州,要我跟车回去……”

   “那好呀,可以省了许多麻烦。”

   “但是,我心很烦,很怕……”

   “能够离开这里,回到广州,应该高兴才是呀。”

   “但我觉得负出很大的代价,我预感我以后一定后悔的……甚至,我现在就后悔了……”

    小月把凳子移到阿兴身边,靠着他坐着,脸上带着泪痕。阿兴唯有轻轻叹息,也不知如何应对了。

    他们沉默着。阿兴轻轻搂着她,抚摸着她的手。突然,小月吹灭了小油灯,把阿兴紧紧地抱着。嘴上喃喃地喊着:“明天我就要走了,现在……我要给你,我要给你……”

    在改革开放的今天,中国大地男女老少都会毫不脸红地唱着一首歌,叫做《心雨》:“……我的心是六月的天,沥沥下着细雨,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再一次想你……”在新婚前夕,最后一次想着另一位恋人,今天,人们普遍会原谅这行为,甚至还会把这看作是一件“浪漫的事”吧。只可惜,在二十多年前,虽然四人帮被打倒了,但是“两个凡是”的阴魂未散,“禁欲主义”仍在盛行,包括阿兴那样的“风流才子”,还不敢涉足那“最浪漫的事”!因此,他只能理智地安慰小月:“不要这样,……安心地离开,你会有幸福的。我会永远记住你,记住我们一起经历过的艰辛岁月……”

   黑暗中,他看不清小月的样子,是惶惑,是羞愧,还是生气。只见她慢慢松开双手,重重地叹息一声,然后说:“对不起,我乱说话了……”

   当阿兴回到自己的宿舍时,他并没有立即睡觉,尽管当时已经夜深。他站在宿舍门口,仰望夜空。夜空中布满繁星,似乎还有几丝淡淡的云彩。他知道,小月一走,自己又少了一位红颜知己,自己会更加孤独。但是,他又想到,“地主成分”的小月有机会离开,总是值得庆幸的;这至少说明了,国家的政治气候有了很大的变化,冰雪真正融化的那一天或许不会很久了吧。

                             (二十八)

   小晴、小月的相继离去,不用我细说,阿兴的孤独肯定与日俱增。幸而,他还有些其他的嗜好,如拉小提琴、弹吉他、读唐诗宋词、学英语等,工余时间还不至于虚度。

   说是这么说,但处在边疆生产队干着粗重活儿的阿兴来说,日子并不很好过的。招生的招了,招工的招了,还没有他的份,这也不能怨他在广州的大哥,当时还只是个普通的木模工,名字还打入“脱帽右派”的另册,实在没有多大的能力帮助他的弟弟;而阿兴自己,又不善于与某些权贵拉关系套近乎,所以,只有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什么机缘了。

   到了那年的10月份,忽然传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高考恢复了!原来,那年的8月8日,还没有完全恢复职务的邓小平,在科学与教育的座谈会上指出:“要下决心从高中毕业生中直接招考学生,不要再搞群众推荐。”那年的9月19日,在同教育部几位主要负责人的谈话中,他又指出,要从应届毕业生中直接招收大学生。9月25日,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等当和国家领导人会见了教育部在北京召开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的全体代表。这次会议确定并经国务院批准,废除“文革”期间实行过的“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招生办法,推行德智体全面发展、择优录取的招生制度。

   听到这个消息,阿兴当然很高兴!恢复高考,他也有资格报考了!1966年,如果不是忽然来了一场“文化大革命”,他应该顺利地升上高三年级。再读一年,他就应该高中毕业,参加高考了。高考能否考上是一回事,一千多年沿袭下来的“考试取士”的制度似不应废除的。不知是谁的骚主意,居然回复到汉晋时代的“举荐制”!所不同的是,汉晋时由社会名士举荐贤人当“孝廉”,即当预备官员;而文革期间,则由工农兵群众推荐“优秀”的青年上中专读大学。想回复考试入学制度,也被张铁生之类的“白卷英雄”造了反并造反成功!上了中专或大学的“工农兵学员”,多是学什么的积极分子或某官员的子女,水平参差不齐,接近文盲的不在少数,入学之后还肩负着“学、管、改”的任务,即学习文化,管理学校,改造“臭老九”。这样的学生,古今中外都没有过;而当时的教师,也是古今中外所没有过的。他们为何叫“臭老九”?阿兴也略知一二。原来,在元朝时代,蒙古统治者把人分成十等,前面七等阿兴记不住了,反正是上等人和中等人,第八等是妓女,第九等是读书人,第十等是乞丐。到了文革时期,知识分子尤其是教师的地位就是比乞丐高一等,比妓女还低一等!低一等也就算了,还要加上一个“臭”字!“臭老九”们一边教书,一边还要接受学生的监督改造,试问古今中外有过这等怪事吗?祸国殃民啊,祸国殃民啊!

   如今好了,拨乱反正,连阿兴也能见到希望了。不过,静心一想,阿兴又担忧了。那年,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二十九岁是个什么概念?就是他已是一个即将踏入“中年”的人了!想想别人,二十九岁时在做什么?周恩来,二十九岁时,已在领导八一南昌起义;再看孙中山,二十九岁那年他在香港成立兴中会总部;不要和政界名人相比吧,那么看看文艺界的,鲁迅二十九岁时,已在北京政府教育部任职,兼在北京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等授课;巴金二十九岁时,已经写出了成名作《家》……唉,也不要和文学巨匠相比了,就和自己的父亲相比吧,父亲在二十九岁时,已当过小学校长,当过村长,也比自己的“成就”大!唉,谁叫你生不逢时,被那十年浩劫耽误了?现在你应该抓住机遇,搏它一搏!更何况,上山下乡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自学着,还怕考不过那些“无知的一代”?于是,他赋诗一首,以表决心,诗云:“春风春雨百花开,望断云霓是病梅。岁月蹉跎常悔恨,身心苦痛不悲哀。忘餐废寝温书页,刺股悬梁望未来。九载胶林人渐老,腹中文墨肯藏埋?

   但是,作诗归作诗,在恢复高考的当儿,阿兴既感到高兴,但是信心并不足。为何?原来,考试的时间是在12月份,只有一两个月的准备,白天又要参加劳动,晚上也没有一个很好的环境,对于荒废学业已十一年的他,实在一时不知从何复习起;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数学就几乎一窍不通,如今连书本也没有,考个零分是不足为奇的。他在填志愿表时,也犯了个大错,心血来潮填了第一志愿为上海复旦大学,因他在上海小住时,经过复旦大学的校门,觉得很不错;更要命的是,他自以为自学了数年英语,达到了“很高’的程度,还填了“英语系”!殊不知,当年,上海的大学招收本市的考生已自顾不暇,怎么会考虑你这个外省市的家伙?

   光阴似箭,12月眨眼就到了,阿兴仓促地到设在另一农场的高考考试。我的当事人说,具体的情形他也记不清了,但有几首诗作了记载。于是,我引用如下:

(一)考场内外气氛浓,八百人儿斗笔锋。感慨何来萦腹内?老儒羞坐少年中。

(二)数学荒芜十一年,纵横错杂理难全。大题七道原来少,一半骨头未啃完。

(三)政治考题不甚难,提毫挥舞过关山。素来放眼天下事,理论高谈若等闲。

(四)语文一目已明了,自幼常吟风与骚。笔走龙蛇倚马待,离题但恐万千遥。

(五)史地何曾断我思?古今中外本无奇。粗心大意不求稳,错把苏俄换帜旗。

(六)英文自学有功夫,卷上难题视若无。场内寥寥一十子,神情数我最闲娱。

(七)题名落第两无妨,处处辛勤有课堂。活到老年学到老,一分微热发分光。

   从上面七首七绝诗中,我们可以获得如下这些信息:整个考场有八百多人参加考试,而他是年纪最大的那一类;数学七大题中有三四题他没有做,做了的很难保证都对;政治科似乎考得好,但不知是否符合“标准答案”;语文是他的强项,尤其作文,但最怕他挥洒过度,让改卷的老师生厌;史地可能做得不错,但因粗心大意失去一些分;考英语时场中只剩下十人,他似乎很自信,恐怕会考得不差。最值得称道的,是第七首表现出来的思想境界,他在其后的数十年中,正是如此做的。

   我生怕我的当事人的故事到恢复高考时作了逆转,说到他回城了,读书了,毕业了,出国留学了,考取博士了,为国争光了……能沿着这条路子写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就有违我写作这部“巨著”的初衷了。我之所以对“他”感兴趣,并把他的故事写下来,并非把这故事看做“一个人的圣经”(后来有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有同名的小说),而是想通过他的故事作线索,把“文革”开始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这十二年中国的历史作一个折射;我想让后人知道,当年的知识青年是如何上山下乡的,最后这荒唐的“上山下乡运动”又是如何结束的。如果我的主人公这个时候离开农场,那么,还有一年的历史就不好交代了。

   幸甚,幸甚!到了放榜之日,阿兴名落孙山,让我的担忧成了多余。阿兴名落孙山的原因可以找出不少,如信心不足,如准备仓促,如数学太差,如填错志愿等,甚至他还怀疑是否过不了政审这一关……但不管怎样,当年全国报考的考生是五百七十万,被录取的幸运儿是二十七万三千名,二十人取一人,取不到阿兴那样的“倒霉蛋”,也是正常的。

   不过,我们也不必过分为他担心,他还算是一位坚强而乐观的人,且看他的《落第抒怀》一诗:“大学名单来,余在孙山外。晦气正当头,命运交华盖。考时又粗心,结果招失败。落第应无妨,继续朝前迈。学习在个人,勤奋收益快。我已非少年,偷闲最有害。一寸值一金,光阴能永在?目光放久长,才高终能卖。

                                     (二十九)

   又是一年春日到。1978年元旦那天,生产队放假。阿兴的男女好友都离开了,谁与他共处?他能够做的事,就是铺开纸墨,吟诗作对,以此抒怀。他推开窗户,看到窗外是艳阳初升,难得的好天气!他想到,四人帮被打倒一年了,虽不能说混乱的局面已被拨而反正,但毕竟国家在变着,在朝好的方向在变着。所以,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不一会儿,一首《念奴娇》便跃然于纸上。词云:“推窗远望,喜天晴,光明一片南国。燕语莺歌花似锦,多少山河春色。四害消亡,新英挺秀,铁帚驱残迹。发扬传统,看玉宇皆澄澈。    十一盛会空前,舵手高瞻,巨舰破冰雪。成效一年神州变,秃笔如何细说?道路遥遥,歌声阵阵,四化从头越。新年佳节,心潮此日尤烈。

   这首词写得很乐观,但是,如果由此判断阿兴没有了忧愁,那是完全错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始终在苦恼着他,也苦恼着全国广大的知青。1978年仍留在广东雷州和海南的知青不会很多,但是,在全国的范围内,在黑龙江北大荒,在内蒙大草原,在新疆建设兵团,在云南西双版纳……还有几百万几千万的知青,在观望,在等待,在挣扎,在努力……他们感到困惑,四人帮被打倒了,“上山下乡运动”是否应该停止?下放到农村边疆已十年的知青们,是否都应该享有回城的权利?

   这天,阿兴忽然收到一封寄自广州的来信。拆开一看,原来是阿善和阿祥寄来的。读者可能已忘记了这两位了吧。在我们这故事的开端部分,我不是写到阿兴的妹妹曾经落户的海南万泉农场也有两位爱好文学的广州男知青吗?那正是阿善和阿祥。原来,阿善考上了广东教育学院的教育系!他在信中说:“能考上大学,我当然很高兴,但是,当我想到自己已经是一位三十二岁的人时,又不禁神伤。我的整个青春阶段,都贡献给了海南!是值得骄傲,还是可悲?……”阿祥并没有考大学,但是他有幸被招工回到广州!不过,他的新单位,是在广州东北郊、接近增城县的钟落潭镇,离广州市区有数十公里之遥。最要命的是,他的新单位,并非什么工厂、公司,而是一个养鸡场!用阿祥的话来说,是“再一次上山下乡”!他无奈地感叹道:“不是因为家中有一位八十岁的老母亲,我可能不会急着回来!我在农场是教书,回来后是养鸡,命运真会开玩笑啊!”看着阿祥再度“上山下乡”,阿兴也苦笑了。他知道,阿祥应该去当王起、容庚、商承祚等文史大家的研究生,而不应该如此的浪费人才!但不管怎样吧,朋友们能回城去,总是好事,总比自己强啊!

   那年春节将至,阿兴也不能回家,仍在生产队里劳动,感到孤独而无奈。这天下午,他又被分配赶牛车运肥料。这工作算是美差,以前,他总是一边赶牛车,一边引吭高歌。到了雷州,他才知道为什么内蒙、陕北一带的民歌都是那样高亢豪迈,皆因面对那辽阔的大草原,那起伏连绵的黄土高坡,使你不得不提高嗓子眼,挺起胸脯,要用歌声尽情倾诉。这雷州大地,虽不可与内蒙草原和黄土高坡相比,但是,比起广州那样处处窄狭的大都市,又显得天地广阔得多。当然,他引吭高歌的另一个原因,是想取悦于小红、小晴、小月等姑娘,所以,他真的是用心来唱的,难怪那么富于感情。今天,她们都离开了,还有感情唱吗?唉,还是来一首吧,算是唱给遥远的她们听的吧。……来一首什么?《克拉玛依之歌》?《我骑着马儿过草原》?《山间铃响马帮来》?《牧马之歌》?《铃儿响叮当》?……正当他在想这要唱什么歌时,忽然,前面真的是“铃儿响叮当”,是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在响!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牛车挡了一大半的路,前面四五部自行车不方便过去。车上坐着的都是穿着光鲜的女子,他一下也辨认不出。他勒住那水牛,停住车。这时,前面的几部自行车一部接一部过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只听到身后一串少女特有的银铃似的好听的笑声……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几位他也认识的农场的职工子女,但都被推荐到广州读中专,现在放假寒假回家探亲来了。这下,他什么唱歌的欲望都没有了,心头觉得酸酸的,却又无从倾诉。不过,他还有一样本领,就是会吟哦几句歪诗。于是,他歌也不唱了,坐在牛车上,就是想着什么词呀句的。他没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才能,大概运了一车肥的功夫,他才拼凑了一下几句:“牛车往返运肥忙,忽然铃声响叮当。原来一班羊城客,全是旧日土姑娘。破帽遮颜急让路,老牛惊叹红绿装。嬉嬉乐乐牛前过,香风一阵到哪方?去日儿童皆长大,此间鸾凤远飞翔。余曹异乡为异客,伊们春节探爹娘。细味人生多少事,牛车咿呀似歌扬。”这几句诗通俗易懂,作者似乎心态坦然,但是,一股酸酸苦苦的味道,还是浓重地透露出来了。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唉,十年了,以前的职工子女,现在都长大了……”是的,他来时,她们才八九岁或十岁,现在,他三十岁时,她们也十八九或二十岁了……算了吧,不去想它了,好好劳动,我要出一身大汗!

   于是,他在那充满着水牛粪尿味的牛栏里,大力地锄着那些由牛粪尿和各种杂草混合而成的肥料,把它们一畚箕一畚箕地倒到车斗里。雷州的冬季,虽不算很冷,但也不能轻视;阿兴就是太轻视了,干着干着,把身上的外衣都脱了,只穿一件背心,而背心也有些汗湿了。就这样,他一直干到太阳快要落山,才收工回宿舍。回到宿舍,并没有热水洗澡,十年来,阿兴习惯了,要么用冷水洗,要么到水库游泳。十年来,居然那些寒风冷水也没能摧毁他的瘦骨,竟然让他挺过来了。这天傍晚,他又到水库去游泳,兼作洗澡。

   晚饭后,他依然看书学习,如往常一样。他住的是小宿舍,同宿舍的有知青阿文和职工子弟阿康。阿文去了幽会,阿康不知去哪里打牌。最近,阿兴买到了《周恩来诗选》《朱德诗选》《董必武诗选》几册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诗选,如获至宝,每晚都认真阅读到夜深。不过,今晚,到了11点多钟,阿兴觉得身上冷冷的,头也有点不舒服,无奈,他只得上床睡觉。

   到了半夜,他觉得身上发热,头也疼痛。怎么回事?莫非我病了?……他感到口干,挣扎地爬起床,打亮电筒,想倒杯水喝,不料,他们宿舍往往是供水不足的,原因是住着三位懒人!水喝不成,反而把一只搪瓷杯子碰落地面,发出响声。这声音把阿文惊醒了,问道:“什么事呀?”他答:“我可能病了,很不舒服……”阿文起床,也打亮一支电筒。他摸摸阿兴的头,叫了起来:

   “啊,好热,发烧呢!”

   “怎么办?”

   “我去找卫生员呀!”

    “她……不是调走了吗?”阿兴虽在发烧,这事他还记得。

    “今天刚好调来一位。”

    “不要叫她,三更半夜的。”

    “不行,你是高烧,烧坏了脑袋,广州也回不去了!”

     于是,阿文出门去了。阿兴只得躺回到床上,等待着卫生员的到来。桌上那盏煤油灯,正发出幽幽的光,在阿兴的眼中,幻化成似乎神话的境界。

    十分钟后,阿文回来了。在他的身后,跟着 另一个人。在朦胧的灯光照射下,发着高烧的阿兴看到一位头发披散着的女子。长发披肩是现今的美女当然也包括想当美女的丑女的最流行的发型,但是在当年,这种发型还不多见,连阿兴也能意识到,她是半夜被人叫起,来不及梳理头发所致。她身上也披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她飘然而至,令阿兴有仙女下凡的感觉。她来到阿兴的床边,轻声地问道:

   “哪儿不舒服啦?”声音很很脆,很甜,阿兴感到,这是一位还很年轻的姑娘。

   “身上很热……可能发烧……”阿兴含糊道。

    她把手放到阿兴的额头上试着。阿兴感觉到,那是一只很柔软的小手,微微有点凉,他感到额头立即舒服了许多。

    “是发高烧,要探探体温!”她说着,从带来的药箱里拿出体温计,叫阿兴放到腋下。“要打针呢。”

    “要打针吗?……不打行吗?……就吃点药……”阿兴极少生病,当然也极少打针,也怕打针。

    “发高烧,不打针不行。打一针就会退烧了。”她象哄一个小孩一样开导着。

    站在一旁的阿文问道:“医生今天刚来我们队吗?”

    “是啊,下午才到。我读完高中以后在师部龙门医院学习了一年,又在别的生产队医务室干了两年,你们不相信我的医术吗?”她一边准备着针水,一边回答。

    “不是,不是!看你好年轻,还象个学生。”

    “不年轻了,都二十岁了。”

    “半夜把你叫起,真不好意思!”阿兴说。

    “没关系,这也是我的工作。”她说的很爽快。“哎,我认识你呀,你常在宣传队,你是拉那种琴的。那……叫什么琴?”

    “叫小提琴呀。”

    “小提琴?声音很好听啊!有小提琴,那就应该有大提琴了?”

    “有呀,有中提琴,还有倍大提琴呢。”

    “你们多才多艺,真好!……来,打针啦!”

     阿兴很不情愿地侧着身子,露出了半边屁股。她在阿兴屁股的肌肉上涂上酒精,似乎很熟练地提起针就扎下去,阿兴不由得哆索了一下。

    “疼吗?”她问,“会有一点疼的。”

    “不疼,不疼……还可以……”

    “看来,你很少打针吧?”

    “我很少得病,今天不知倒了什么霉了!”

    “劳动出了汗又不注意呀!”

    “哎,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应该是这样吧。”

     打完针,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些药丸,又从她随身带来的小暖水瓶中倒了一小杯水,让阿兴把药丸吞下。体温计还未到时候拿出,她站在床边等着。灯光昏暗,阿兴又发着烧,他始终无法看 清床前这位年轻的医生的面容。

    “医生原来在哪个队的?叫什么名?”

    “我是个职工子女,父母在一区的生产队,我叫万小倩。”

    “啊,是万医生。”

    “不要叫医生,我们只是卫生员。叫我小倩好了。把体温计拿出来吧。”

     阿兴把体温计拿出,她接过去,打亮电筒照着看,说:“三十九度二。”

    “严重吗?”

    “没事。打了针,吃了药,明天就会退烧了。好好睡一觉,再见吧!”   

     于是,她收拾好物品出门。在门口,她再吩咐阿文:“明天早上再吃一次药。”

     阿文送她回住所。回来后,他说:“呀,小倩很漂亮很可爱啊,你说呢?”

     阿兴笑笑,说:“ 我发着烧,头昏眼花,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样。”

    “可惜我被人缠住了,不然,我一定追她!”

    “花心!都什么时候了,不想回城吗,别欠下些孽债啊!”

    他们吹灭了煤油灯,睡觉去。阿兴打了针,吃了药,感到舒服了,睡得也踏实了。

    敏感的读者看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安了,莫非主人公又要展开另一段的恋情?千万不要啊,他不知道,二十年后,有一位叫李春波的歌手唱了一首叫《小芳》的歌,里面有个知青在深情地对“小芳”唱着:“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让我度过那个年代……”这些感谢的话语,被人认为是“虚伪”,是“假腥腥”,你当知青时留下了孽债,是唱一首歌就可以尝还的吗?哎呀,这 主人公以后会有些什么举动,我的确不清楚,还要靠我的委托人慢慢叙述。读者所担心的事情,最好是不要发生的好。

                                 (三十)

    次日上午,阿兴醒来时也不知几点钟,只觉得四周都很寂静,说明大家都开工去了。阿兴挣扎着起床,还好,虽还有点晃悠,但是烧退了,头也不疼了。他感到嘴巴很干,他要喝点水。阿文他们已把开水打回来,连早饭也给他打回来了,只不过,那盘干饭已经变得更干,那几条咸菜也皱成一小团,象几条小虫子,阿兴是没有胃口吞下去的。

   窗外天色阴暗,有些凉风,门前那棵小树的叶子在摇晃。这种情景,又使阿兴感到孤单寂寞。

   “笃,笃,笃!”有人敲门。

   房门并没有上拴。阿兴应了一声,问:“谁呀?”

   “阿兴,你在吗?能进来吗?”阿兴听出了,是陌生女子的声音。

   “进来吧!”他把门拉开。

   这时,阿兴看到,门前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她中等身高,身材苗条,面容俏丽,一双明亮的眼睛闪忽着,既纯真又充满灵敏。鼻子小巧而端正,齿白唇红,很是可爱。她梳着一条马尾辫,又使得她带着几分中学生的气质。她落落大方地看着阿兴,嘴角含着笑意。

   “你是……”阿兴愕然,竟一时说不出话。

    姑娘噗哧一声笑了,她把背到身后的药箱转过来,拍了两下。阿兴也哑然失笑,说:“啊,卫生员……叫……”

   小倩踏进房内,问道:“你真的记不起我吗?”

   阿兴不好意思地说:“昨晚我发烧,屋里的灯光又暗,我真的没看清你的模样。” 

   小倩把药箱放在桌上,说:“我叫小倩,现在看清楚了吧?”

   阿兴连忙说:“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阿文说得一点也没错……”

   “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

   “有古怪!”小倩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还发烧吗?”

   “退烧了吧,我好象没感到热了。”阿兴说。小倩过来,用手摸着他的额头。阿兴很喜欢被她摸着额头的感觉。

   “基本退烧了,但还要探一探。”她又问,“吃药了吗?” 

   “没有呀,还要吃药吗?”这一点,阿兴真的不知道。

   “当然要啦!”小倩似嗔似责地说,“我临走就交代过了,怎么不听话?”

   “我是刚刚醒来呀,我不知道还有药呀!”阿兴喊冤了。

    小倩也笑起来,说:“好啦,我错怪你了,应是阿文的过错。好,现在吃药吧。”

    她倒了开水,让阿兴把药吞下,又跟阿兴量了体温,说:“还有一点点烧,问题不大的。”完成了这一切,她要离开了。忽然,她又问道:“你没吃早餐吧?你想吃东西吗?”

    阿兴用嘴示意那盘干饭,说:“这就是早餐,我吃不下。”

    小倩看看那盘饭,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休息吧!”于是,她离开阿兴住的宿舍。

    小倩离开了,阿兴重新躺在床上,但是并没有睡意,不仅没有睡意,而且忽然惆怅起来。的确,和这位姑娘短暂的相处,即能产生一种令人很舒服很惬意的感受。是她那漂亮的容貌娱悦了自己失恋的双眼,还是她那青春的气息撞击着自己日渐衰老的心?啊,都有可能,都有可能!年轻,年轻!年轻多好!十年前,自己也很年轻,小红、小晴、小月也很年轻,而现在,大家的心里都充满着沧桑之感吧……

    正当他在胡思乱想时,小倩突然又出现了。只见她手里捧着一碗面条,还热气腾腾的。

    “吃吧,我刚给你煮的,趁热吃!”她说着,把那碗面条放在桌上。

    阿兴爬起来,惊讶地喃呐着:“啊,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小倩大方地说:“别客气,你是病人呀!不吃东西病更难好。”

    阿兴感动地说:“那谢谢了,我不客气啦!”吃了几口,他连声赞叹,“好吃,好吃!”吃了几口,他又问,“ 是不是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

   这回轮到小倩不好意思了,她摆摆手,说:“ 快吃吧,都凉了。我走啦,还有其他的病人呢。”

   小倩离开了。阿兴津津有味地吃着那碗只有些葱花作佐料的面条,他忽然觉得,这次病来得及时,病得有价值。

   象阿兴这样的年轻人,得点病是不要紧的,两三天也就没事了,我们总不能老是写他病中的情况吧。病好后,他当然就得开工,在别人的眼中,他的生活劳动如同过去一样。但是,只有阿兴自己感觉到,似乎有了一点不同。是什么不同?我不说,读者大概也会猜到。是的,这些天以来,他觉得自己有意无意都会想到小倩,想到那漂亮可爱的女卫生员;有时,在吃饭的当儿,他会忽然想到那葱花面条的味道,使得嘴边的干饭变得更加索然无味。小倩是位卫生员,并不须到工地劳动,所以他在任何的劳动岗位上都是难以看到她的踪影;而自己病了那回以后,连打个喷涕也没有,也找不到理由到她工作的卫生室,尽管他发现,自从小倩来了以后,队里的男知青包括阿文等,以及男性的职工子弟,发病率忽然上升了。

   这天,他的工作是割草,在一条小山沟里。忽然,他握着的那把并不很锋利的镰刀,割破了他的脏兮兮的手套,还割到了他的左手的大拇指,血也流了出来。老天作证,阿兴绝不是有意的,对于一位拉小提琴的青年人来说,手指比什么都重要。阿兴经过了十年的劳动锻炼,这点伤,实在不算得什么,用自己那工作服揩干净那血迹就继续前进了,不过,此刻,他忽然有了一个狡猾的想法,他并没有去揩干那手指的血迹,而是让它继续流着,他把几乎被血染红了的手掌伸着给他那有点老花眼而又一见血就几乎要晕倒的班长看,班长真的几乎要晕过去,连忙摆手,大声喊道:“快走,快走!快回去包扎,快回去包扎!……”

   于是,他踏上回去生产队的路。在路上,血已经不流了,但是,他那只血手掌让谁看了都怕!很快,他回到了住地,向卫生室走去。到了卫生室门口,他忽然听到一阵虽不是很响亮但是很悦耳的歌声,他停下来细听,精通歌曲的他一听就听得出来了,那是一首云南民歌,叫《小河淌水》。他偷偷朝里看,屋里只有小倩一个人,她一边在弄棉花球,一边轻声唱歌。啊,想不到小倩还会唱歌,而且还唱得那么准确,那么动听!阿兴没有立即进去,就站在门边听着……但是,他没有考虑到太阳把他的身影投射到了地面上,小倩发现门边有人,停止了工作,问:“谁呀,怎么不进来?”

   阿兴象一个做了错事的男孩,只得乖乖地蹩进屋内。

   “是你呀,怎么啦?”小倩急切地问道。

   “割草,不小心割着手指了……”阿兴喃喃道。

   “让我看看!”小倩一把拉过阿兴的手,惊叫起来,“呀,这么多血!”她立即用湿棉花揩去血迹,现出伤口,“啊,还好,伤口并不大……”

   “不大吗?……不大就好……”阿兴似乎被她洞察了秘密,脸上也微微发红,幸好小倩并没有注意到。

   小倩那双白皙柔软的手熟练地替阿兴清理伤口,让阿兴感觉到很舒服。她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问道:“刚才你好象站在门口,为什么不进来?”

   “我听到你在唱歌,怕打扰你了。”阿兴说。

   “天呀,我唱得好难听的,居然被你这音乐家听到了,好羞啊!”小叫喊着,脸上也微微发红了。

   “啊,不难听呀,怎么会难听呢?应该说很好听才是,你在哪里学的那歌?”

   “最近听收音机学的,我知道学的不象,别笑我。”

   “唱得很准确,真的。这个歌好听,很深情,我也经常用小提琴拉这歌的。”

   “啊,我可以想象,用小提琴拉这歌一定很好听。……哎,那小提琴怎么拉的?”

   “这个……一言难尽了。……你对小提琴有兴趣吗?”

   “有呀!……不过……你能教我吗?”

   小倩这一问,让阿兴惊喜。但是,他喜不盈于色,故作严肃地说:“哎呀,拉这种琴,很难的呀,要很能吃苦……”

   “我是个不怕苦的人!”小倩回答得很干脆。

   “还要……还要有些先天的条件。”阿兴又故作犹豫。

   “什么先天条件?”她急了,“快说呀!”

   “例如,你的手指,是否适合拉琴……”阿兴所说的,应该也是实情。

   “那你看看我的手指!”小倩很爽快地把她的一双手伸到阿兴的面前。

    阿兴看到,这是一双青春少女的手,是一双艺术品式的手,白白嫩嫩,手指细长匀称,指甲光亮而好看。阿兴捏着她的左手,在欣赏着,一边装模作样地说着一些行话:“唔,手指够长,还算匀称,勉强可以,勉强可以。”

   “那……还有……”

   “还要看看脖子……”

   “脖子也要看呀?……”小倩脸红了。

    其实也不能怪阿兴使坏,脖子也应是检查的一个项目,不是吗,脖子过长或过短,对夹小提琴都有影响呀。小倩似乎不大情愿地扬一扬头,问:“看到了吗?可以吗?”

   阿兴笑笑,脖子这个项目,他只是说说而已,他不可能用手去接触它,去丈量它。他看着小倩那本来白皙光滑而后来变得微微发红的脖子,说:“可以啦,合格啦。”

   “就这样行了?你肯教我?……不过,我没有琴呀!”

   这回论到阿兴严肃了,问道:“你真的想学吗?”

   “真的呀!……不瞒你说,那天晚上,我发现你原来就在这个队,我就产生了这个念头,只是……”

   “你学拉琴有什么用?你这个年纪才学拉,当不了演奏家的呀。”

   “我也不想当演奏家呀,我只是想,提高自己的文艺修养,刚好,又有你这位老师在。我想,这样机会不是常有的,你也可能随时会离开吧。如果我能尽快学到一点基础,以后也能自学吧。”

    小倩说这话时,的确是很认真的。这反而给阿兴出了难题。教别人拉琴,认真地系统地拉琴,要付出许多时间,再说,对自己,也没有多大的好处。这时,阿兴又显得很吝啬了。

    阿兴的表情,小倩看在眼里,她知趣地说:“你不方便,就算了,我也是说说而已……”

   “不,不,”阿兴连忙说。他知道,拒绝这么一位可爱的女孩的求知欲望,无论怎么说也是一件残忍的事。

   “真的,我不一定要学的……”小倩低着头,轻声说。

   “如果你真的有兴趣,有决心,我可以教,我可以教……”阿兴的语气似乎很坚定。

                                 (三十一)

    在五六年前,阿兴曾教阿德拉过琴,读者在《仙乐风飘处处闻》的第二部中已经了解到,我这里就不赘述了。当阿兴和小红、小晴、小月等女孩在一起时,她们中竟没有一个提出过要学拉琴。大概她们意识到,小提琴是很难学的,再加上白天劳动那么艰苦,她们并没有那决心和恒心;阿兴忽然想到,如果她们有学琴这个环节,那么,他的罗曼史也会增添浓重的一笔,可惜,缺了这个环节!想不到,这个环节,现在由小倩来补上。教一位可爱的女孩拉琴,那种感觉会怎么样的?阿兴还没有经验,不过,估计,会是很美妙的吧。

   一周后的夜晚,是一个暖和的春夜,阿兴独自在宿舍里,有点心烦意乱,在房中踱来踱去;如果要问他为何如此,他也未必肯回答你。不过,聪明的读者应该猜到,他的心烦意乱肯定有原因的,应该和小倩有关吧。的确如此!自从小倩提出学琴的要求,而自己又答应了她以后,却不见她有进一步的举动;而阿兴又觉得不便主动去追问她,这样会显得自己很迫切,而这迫切似乎是不应该的,不正常的。所以,整整一个星期的每个晚上,他都不能安心看书学习。不过,他在看书学习之余,也不时踱到门外,遥望卫生室,总见到那里有灯光,有人声,按理说,晚上卫生员也是休息的,但是,如果有谁病了,卫生员就得加班,以前的卫生员没有那么多加班呀,唉,怎么现在病人会多起来呢?……

    “阿兴哥哥,你在吗?”门外,是小倩的声音,令阿兴兴奋起来。

    “啊,是你呀小倩,”阿兴迎出门,“进来吧,进来吧!”

    小倩笑着踏进房内,看来她内心很高兴。

    “你找我吗?有事吗?……”阿兴装出无知的样子。

    “我来学拉琴呀,你答应过的!”小倩急了,大声喊道。

    “今天晚上,你不用给人看病吗?”阿兴又故意问。

    “我几个晚上都想来的,但晚上总有些人看病,有些人其实也没病,来坐坐罢了;等他们走了,又怕太晚,打搅你。今晚,我趁他们还没来,就来找你了。”小倩用手梳拢着还有点湿漉的头发。

    “……你说,怎么学?在那里学?”阿兴似面有难色。

   “我……没想过呀!这……应该是你这个老师考虑的吧。”小倩说这话时,的确是一脸的幼稚和清纯。

    阿兴想了一下,说:“在这宿舍拉,肯定不方便,也不能经常,只能到小伙房去,你觉得方便吗?”

    小倩很干脆地回答:“没问题呀!在哪个小伙房?”

    阿兴说:“在马阿姨那里。”

    小倩说:“啊,马阿姨的小伙房,我知道。”

    于是,阿兴带上小提琴,还有一册不知什么书,领着小倩到小伙房。他开了门,点亮了放在一张矮桌上的小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房内的一切。

    阿兴找了两把小椅子,他们围着小桌子坐下。阿兴开始授课了,如同六年前教阿德学琴时一样。

    阿兴把小提琴从琴盒中取出,他的第一课的第一个环节,就是要让小倩明白,小提琴的基本构造,包括琴身和琴弓的各个部件和作用。小倩是个聪明的姑娘,这个环节她很快就掌握了。接着下来,就是学习夹琴和握弓。对于初学者来说,要把小提琴正确地舒服地夹在脖子间,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她让小倩扬起脖子,然后把琴放到她的左肩上,再教她把下巴贴到腮托上,然后夹紧。在帮她完成这个动作时,他和她的身体也挨得很近,他能够嗅到她头发上的好闻的香皂味。小倩总算把琴夹住了,但是,阿兴还得给她调整琴身的角度,琴要与她的身体形成大概四十五度的角度。

   “好啦,站好,”阿兴吩咐道,“就这样夹着,左手不能帮忙扶着琴,身体不要动,尽量坚持久一些。”

   “我的肩头和下巴都有点疼,我怕……坚持不了多久。”小倩焦急地说。

   “哪位初学者都一样,这个动作不过关,以后怎么拉?”

   “那我……尽量坚持着!”

   “你就站在那儿不动,我在这里看书。”阿兴说着,把他带来的一册书摊开。我的天,那是一册德文教科书!这家伙,英文还没学好,现在又异想天开地学德文了!并非他对哥德、海涅、希特勒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偶然弄到了这本书,觉得学多一点东西总无害,于是,便“无师自通”地胡乱地拼读,自以为是地去理解。此刻,他摊开书本,就着那昏暗的灯光,眼中看着那些并不很容易记住的单词。在记单词的同时,他又不时地注意着,或者说是欣赏着小倩的姿势。在朦胧的灯光下,这位扎着一条马尾辫的姑娘,站得笔直,更显得她身段的苗条;她的眉宇间微微皱着,牙关紧咬,两眼露出一丝焦灼的神色。显然,初初学着夹琴的她,即遇到了困难。阿兴不时对她发出轻微的笑容,既有鼓励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见死不救的味道。

   终于,小倩坚持不住了,她放下琴,喊道:“哎哟,阿兴哥哥,好疼啊,不行了!”

   “那就休息一会。”阿兴说着,他走近小倩,摸摸她的下巴,“哟,下巴都红了。学琴很辛苦吧,要不就别学了。”

   “不!”小倩也知道他的激将法,“我能克服的。别人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我休息一会继续练。”

   果然,休息了一会,小倩又自觉地重新把琴夹着,又开始她那模特儿似的姿势,让阿兴在学习之余又有了欣赏的对象。

    数晚的练习之后,小倩能够把琴基本夹稳了。于是,阿兴又教她左手肘如何正确地弯曲,拇指如何正确地附在琴柄上;同时,他还教她右手如何地执弓,而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小倩真是一位刻苦认真的姑娘,又是一位聪明好学的姑娘,很快也就掌握了动作的要领。在教这些动作的时候,阿兴无可避免地要经常接触到小倩那双柔软的灵巧的可爱的手,这只能算是上帝赋予教琴的老师额外的恩赐了。

   一周过去了,阿兴并没有教她如何拉琴,甚至不许她用琴弓磨擦琴弦;从这间小伙房里,还没有发出过一下的琴声,令小倩很心急。这天晚上,他们又来到小伙房,小倩终于忍不住要询问了:

   “阿兴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地拉琴?”

   “正式拉琴?”阿兴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笑了,他反问道,“你听过达芬奇画蛋的故事吗?”

   “达芬奇这人好象听过,他画什么蛋我没听过。”小倩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学习画画的第一课,老师就是叫他不停地画蛋,这是打好基础的必须阶段。你也一样,把拉琴的姿势学正确了,才能走好下一步,你前面的工夫不会白费的。前面所学的,已经是拉琴的一部分了。”阿兴在教导她。不过,他也知道,小倩不可能成为演奏家,所以不必按照很正规的教学程序来教学的。另外,他也有一个不能说没理由的担心,他经常和小倩呆在这小伙房里,又没有什么声响,总会让别人怀疑的;他必须要光明磊落地告诉村里的人,这间小伙房,现在是一间教室,一间琴房,一个圣洁的所在……

   “好吧,今天晚上,你就拉响第一声吧。”阿兴庄严地宣告。

   “好呀!”小倩的脸上露出灿烂而迷人的笑容。

    阿兴手把着手,教她如何把琴弓搭在那条E弦上,如何从弓根往下拉。小倩把要领记在心里,她把弓根搭在E弦上,用力往下拉,果然,一阵柔弱的小提琴声经小倩的手发出,如婴儿初出娘胎的啼叫声那么美妙!阿兴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很激动,的确,他把这看作是一个很重要的时刻,从这一声开始,小倩就会有可能向着一条高雅的道路走下去,这一声幼稚的琴音,很可能就会改变她一生的生活轨迹。

    这小伙房,是马阿姨给他提供的一处地方,方便他拉琴、看书以及谈恋爱。这里,有着他和其他姑娘留下的许多记忆,想不到,在1978年的春夜,也还能再上演着温馨的另一幕。说“温馨的另一幕”,其实也是恰如其分的,试想想,在一个个温暖的春夜,在南海之滨的雷州半岛,在一处小山村,在村内一座用茅草搭建的小屋里,在微弱的灯光下,有一位大龄的男青年,在耐心地教着一位漂亮可爱的妙龄少女学拉琴,除去那男青年可能会产生的某些说不清的杂念,那不能不说是一个个很美妙的场面,如果拉宾或毕加索再世,把它画下来,必定是一幅幅很动人的图画。

   要想成为帕格尼尼那样的世界级的小提琴演奏家,难啊!就是要成为象马思聪、余丽拿、盛中国那样的享誉中国的演奏家,也难啊!但是,要把小提琴拉响,并能拉出一首简单的乐曲,就不能算很难的事,只要有点恒心,有一定的练习时间。

   果然,经过一个星期的空弦练习,小倩已能用弓子在四根弦上磨擦出并不难听的声音。于是,阿兴便教她如何用左手的手指准确地摁在E弦上,再用弓子拉出不同的声音。手指摁在弦上,然后用弓子拉出来的声音,肯定比拉空弦困难,那声音会是嘶哑的,飘忽而不实在的,尤其是不容易把握住音准,这是初学者必然会遇到的情况。阿兴很耐心,他手把手地教,随时提醒她注意音准。经过几个晚上的练习,小倩渐入佳境;她高兴,阿兴也感到很高兴。手指摁在小提琴的弦上,不象摁在吉他的弦上那么疼,但是,象小倩那样幼嫩的手指尖,摁久了也会疼的。每当小倩面有难色,阿兴便关切地握着捏着她的手,给她按摸一下。而小倩,似乎很喜欢阿兴这举动,但是,少女的矜持往往又使得她很快就把手抽回。拉过E弦上的几个音,阿兴又教小倩拉A弦上的音。有了前面的基础,A弦上的那几个音就容易拉了。小倩用了两三个晚上,就把两根弦上的音阶拉得比较熟练了。之后,阿兴又拿出一册过去教阿德时自编的教材,放在那旧橱柜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教小倩拉几首自己编的练习曲。与此同时,他还要教小倩如何边拉边用脚尖打节拍;如何运用连弓和分弓,如何……小倩的确是位聪明的姑娘,节奏感比较强,上述那些技巧,她很快也能掌握了。

   雷州的五月,已经进入炎热的初夏。在一个没有星月的晚上,他们又来到了小伙房。依然是如豆的小煤油灯,照射着这两位纯洁的、正从事着高雅艺术活动的男女。

   阿兴严肃地说:“小倩,今天晚上,我开始教你拉一首歌,是你拉的第一首歌。”

  小倩兴奋地问:“是什么歌,快告诉我!”

  “这歌叫《哇哈哈》,是首儿歌吧,听过吗?”

  “啊,听过,听过,我也会唱的。”

  “我选了这歌,是因为它只有八度音,用A弦和E弦不必换把就可以拉出来,认真看我的示范。”

   于是,阿兴先示范性地拉了两遍,告诉她主要的指法和弓法。然后,他指着乐谱,一句一句地教她拉。开始的时候,小倩拉得一塌糊涂,完全不搭调,弄得她又急又丧气;当然,阿兴要不断地鼓励她,安慰她,随时指出她的错误。经过多次的反复,小倩也渐入佳境,能够拉出比较准确的音符和节奏了。到了11点钟时,小倩终于完整地没有错乱地把《哇哈哈》拉了出来。阿兴高兴得真想拥抱她,亲吻她……但是,他还是克制住,只是用表扬的口吻说:

   “很好,很好,这次终于没有一点错乱了!记住,就是这样拉。……还要不断练习。一首歌拉好了,就能拉一百首。”

   “谢谢你,阿兴哥哥!”尽管灯光昏暗,阿兴还是能看清她那妩媚的笑靥。

   他们收拾好物品,把灯吹灭,准备离开。但是,当他们打开门时,才发现外面原来下着雨!他们太专注于教与学了,竟然不知道外面天气的变化,更听不到雨声!而就在这时,雨也忽然下得大了,要走回宿舍,肯定会湿身的。他们一时间都怔住了,黑暗中各自都显得不知所措。

   还是阿兴反应快,他说:“雨下大了,先不要走吧。”

   小倩低声说:“天好黑,有点怕!要么把灯点亮……”

   阿兴安慰道:“不怕,不用点灯了吧……”

   他们靠着门边,沉默着。

   突然,天上划过一道闪电,接着传来很响的雷声。小倩“呀”的喊着,扑到阿兴的怀中。阿兴一把搂住她,连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有我在……那闪电和雷声远着呢,不怕……”

   雷声过后,小倩想挣脱阿兴的怀抱,但是,阿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眼前这位我见犹怜的可爱的姑娘,的确也令他陶醉。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恐怕他的日子会很难过。阿兴知道,教她拉琴,只能是短期的行为,而且,还要占用自己不少宝贵的时间,但是,她带给自己的娱悦,又是难以计量的。在现在这个非常时期,他不希望陷入另一段恋情之中,尤其是和当地的职工子女发生联系,否则,连回城的机会也可能会失去。不过,有些时候,当老天突然把一位可爱的女孩送到自己面前时,却又会使人失去定力,要想坐怀不乱也难。此刻,阿兴搂抱着小倩,而小倩也并不反抗,使得阿兴有了进一步的胆量。他抚摸着小倩的脸颊,扶起她深埋着的头;他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小倩在微弱的夜色中也能感受得到。突然,他把嘴唇贴在了小倩的小嘴唇上,他听到小倩发出轻微的“啊”的一声,随即身子似乎瘫软了……这样的动作,对阿兴来说,应是驾轻就熟,感觉不会太强烈;但是,他知道,对于小倩来说,或许就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她会刻骨铭心的。

                                          (三十二)

   生活中的许多事情,还真是难以预料,谁想到,在阿兴最孤独寂寞的时候,突然小倩会出现在他身边?无端地多了一项教琴的义务,总会使得生活增添一点亮色吧。如果因此就以为阿兴会沉迷于“温馨的一幕”之中而不理国家大事或放弃事业的追求,那肯定是不对的,他仍然时刻注视着国家的动态呢。  

   就在阿兴教小倩学琴的时候,即那年的二、三月间,第五届全国人大召开了。阿兴注意到,叶剑英当选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华国锋仍担任国务院总理,而邓小平担任第一副总理。尤其令阿兴感到欣慰的,是这次会议制定了我国社会主义新时期的总任务,提出在本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为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的伟大的社会主义强国。国家经过了十年浩劫,实在不能再折腾了,全党全民一心一意搞建设,这才是正道!阿兴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在学习五届人大文件的同时,高兴地填了一首《减字木兰花》,词云:“抓纲治国,一卷蓝图情更迫。万水千山,迈步而今不畏难。    英明领袖,大地回春披锦绣。四化辉煌,二十年间看国光。

   在3月下旬,又传来“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的消息。十多年来,不讲文化,不讲科学,好端端的科学园地被摧残得一片凋零,无数科学工作者被迫失去为国效劳的机会,更有许多“反动学术权威”被迫害致死。这个“全国科学大会”,实际上就是收拾残局的大会,同时,又是重整旗鼓的大会。邓小平在开幕式上讲话,他指出:“四个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又说:“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方毅副总理作有关发展科学技术的规划和措施的报告,这些都使得“臭老九”们可以扬眉吐气,可以理直气壮地大搞科研。大会宣读了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的书面讲话《科学的春天》。阿兴意识到,郭老肯定病重,所以讲话才要别人宣读。阿兴感觉到,这位郭老,也算悲剧人物,在文革前的数十年间,他能文能武,叱咤风云,是何等潇洒,何等英勇无惧,蒋介石背叛革命,他洋洋洒洒写下《试看今日之蒋介石》这篇战斗檄文,但是,文化大革命一到来,他被吓晕了头,说自己数十年所写的文字都是“大毒草”,都应付之一矩;儿子被迫害致死,还不敢说领袖半个不字,还要讴歌那文革……唉,这些都不去说它了,还算他幸运,能活着看到四人帮的倒台,能看到“科学的春天”。不过,他看到的只是春天的一线微光,三个月后,他就去世了。对于这即将到来的“科学的春天”,阿兴虽是一介农夫,但心情也是很兴奋的,从他的一首七律诗可以得知:“盛会欣闻此日开,阳春三月聚英才。辉煌科学重提议,锦绣江山细剪裁。白发老翁吟近作,病残教授吐新怀。宏图初绘人心暖,无限光明看未来。” 

   这段时间,他还收到广州大哥寄来的一张照片和一首诗。他大哥虽还未恢复“干部”之身,但工作有了新安排,心情也舒畅多了,某日与妻儿去游湖划艇,并赋诗一首:“元日西湖喜泛舟,拍成新影意长留。携儿带女还心愿,吐气扬眉庆自由。四害清除呈美貌,红旗满插映芳洲。春花但得长鲜艳,暇日开心再逛游。”亲人的状况有好转,阿兴也高兴地和诗一首回复:“哥嫂欣闻喜泛舟,寄来新影意长留。携儿带女非心愿,吐气扬眉未自由。扫尽阴霾呈美貌,飘扬彩帜映芳洲。春花已见含鲜艳,唤得谁人作伴游?”诗中有乐观的态度,亦有些许酸苦的味道。

   国家有了希望,个人的处境未得改观,阿兴有一种报国无门的感叹。值得欣慰的是,他并没有怨天尤人,也不自暴自弃,他觉得,要报国,就得有本事,所以,绝不能浪费青春,浪费光阴;他坚持一个信念:“是金子总会发光。”他的这种精神境界,在《述怀》一诗中显露无遗:“严冬炎夏几循环,岁月匆匆易改颜。幸有忠心仍跳荡,绝无宏愿渐消残。生涯起伏三旬后,世事沧桑两载间。总理光辉时照耀,春风催马越关山。

   6月初,阿兴到一个叫锦和的海边小地方运沙,想不到那里也有一间小书店。在那小书店中,他看到有一本新书,叫《片石集》,是赵朴初的旧体诗词集,他当即买了下来,回家后,如饥似渴地阅读。那诗词集的内容我不想赘述了,从他所写的一首“五七言古体读后感”,读者可以领略到好书对他的感染:“赵公有愿当片石,铺得坦途为后人。果然努力不空负,诗词曲内遍珠珍。我爱赵公情如海,佛门不遁恋凡尘。我爱赵公目如箭,笔端辛辣绘鬼神。我爱赵公心如炽,纵情歌唱五洲春。前人当片石,来者继往奔。学习好传统,钻研再出新。余曹目光短,《讲话》时时温。胸怀攻关志,汇同四化军。赵公一册真名世,工余捧读在晨昏。心随诗句飞天外,何劳杯酒长精神?

    由于文化的开禁,以前被定为“毒草”的许多书,也得以重见天日。7月间,阿兴被派到邻近的一个农场捡橡胶籽作种子,某日,在那场部的书店看到一册再版的《牛虻》,他如获至宝,立即购买回来阅读。在文革前,他家里就藏有一册,但在抄家时被抄走,肯定被横扫而尸骨无存。青少年时代,他就被亚瑟的精神深深感动,他觉得,做人就应该做亚瑟那样坚强不屈的人。这次重读此书,他又有了更多的感悟,且看,他的《重读〈牛虻〉》一诗:“牛虻自幼识,家中一卷存。亚瑟英雄事,感动在少年。不期烽火日,抄家去若烟。十载寒霜重,绝迹百花园。好书从头阅,只因换新天。行行兼字字,读罢泪如泉。斥宗教虚伪,颂志士贞坚。抒革命真理,论人生价钱。刻划如入木,铺陈最自然。慑众凭人物,闻名靠语言。英灵是亚瑟,精神代代传。亡命十三载,苦海尽熬煎。咬牙欲杀鼠,不肯下黄泉。身残心益壮,临刑尚凛然。只为自由故,万死亦驱前。谁云大毒草?真正动人篇。愈读愈神往,感慨续连绵。夜静与君比,自觉不应怜。个人何渺小,世界大无边。倘有根不朽,花果必鲜妍。思潮凝笔下,涕泪湿襟前。

   不仅书籍开禁,电影的开禁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文革十年间,人们常说只有八个“样板戏”可看,这是有点夸张的说法,应该还有其他,如《地道战》《地雷战》《打击侵略者》等;甚至还有具备艺术性的《英雄儿女》《列宁在十月》;最令人回味的《多瑙河之波》,因为有位穿连衣裙的女主角;还有《摘苹果的时候》,因为常有笑声不绝的朝鲜姑娘;最令人流得眼泪多的,是《卖花姑娘》,如今的韩剧善于煽情,朝鲜民族的传统一脉相承;最令人惊叹的是《桥》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因那是欧洲最穷的国家阿尔巴尼亚拍摄的,而气势恢宏、色彩鲜艳,而我们 这号称“要解放全人类”的泱泱大国,自己的电影制作水平却望尘莫及……在十年间,十亿中国人就只能看到以上的若干影片,如何能满足精神上的需要?

    打倒四人帮后则好了,文革前的好电影都能重新放映了,那时,电影一般都在场部放映,有时也会到生产队放,每当放电影时,阿兴也会叫小倩暂停练琴,让她去观看,毕竟这也是一种文化的熏陶。当然,他很想和小倩单独去看,在那些凉爽的夏夜里,和自己喜欢的女孩一起踏着或明亮或朦胧的月色,到场部或邻近的生产队去看电影, 而且是露天电影,也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自从在那个雨夜,阿兴抱吻过小倩后,他的心情很矛盾,很复杂,他觉得,应该和小倩表明态度,说自己爱她,和她建立恋爱关系……但是,在别人的眼中,这未必是很正常的行为,别人甚至小倩也会产生疑问:你是真心实意的吗?你一位随时想着回广州去的知青,会在这个时候对一位农场的职工子女付出真爱吗?……何况,你比人家年长十岁……甚至,他自己也对自己的态度和行为产生怀疑,他是否把小倩当作这段时期填补自己精神上的空虚的替代品?……那夜以后,小倩依然跟他学琴,但他隐隐觉得,小倩有了较多的戒备,她似乎不会让阿兴无必要地接触到她的手或其他部位,就连她的眼神也有点飘忽不定,令阿兴捉摸不透。

   那天,他知道晚上在邻近的生产队放映《早春二月》。中午时候,他特地到小倩的宿舍,想邀请她,晚上和她单独去看。但是,当她一踏进她的房门,就听到和她同宿舍的小莲和小英大声地嚷着:“阿兴哥哥,小倩今晚不去拉琴了,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小倩坐在床边,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阿兴装出很自然的样子,笑笑,说:“我就是来告诉小倩,有电影看就不要学琴了。”真的,每回放电影,小倩总有她的女友相约而行,阿兴实在 找不到机会。

   既然没有红颜相伴,阿兴也就自己专心去观看。他和一般人不同,他不是纯粹的看热闹,他是边看边认真地学习和借鉴,尤其是琢磨电影文学剧本的写作特点。

   看《红孩子》《鸡毛信》,阿兴的感觉就是亲切,因它会勾起自己童年时代的回忆;看《董存瑞》,《上甘岭》等,让阿兴想到了五六十年代,影片拍得多真实啊,那张良,那高保成等演员,演得多逼真啊!这些银幕形象,是“高大全”们无法相比的。看《李双双》,他能再次欣赏到张瑞芳、仲星火的表演,喜剧就应该拍成这个样子。看《苦妹子》,他又能再见到自己喜爱的女演员尤嘉。……不过,看国产的老电影,往往会勾起许多痛苦的事!看《一江春水向东流》,令他感慨和悲愤,影片的导演蔡楚生、郑君里、孟君谋,以及参与演出的著名演员舒绣文、上官云珠等,早已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了!看《天仙配》,在欣赏那美妙的黄梅戏之余,他又悲痛了,那“七仙女”严凤英,也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了!看《金沙江畔》,他流泪了,因为他知道,那英俊的男演员冯喆,也在文革中被四人帮迫害致死了!看《五朵金花》,他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最美的“金花”杨丽坤,因为,她已被四人帮迫害得疯了,再已不能上银幕了!看《马路天使》,他怀念那赵丹,坐了多年四人帮的牢狱,他还能再演戏吗?……

   某天晚上,场部放映香港电影《屈原》。阿兴对屈原其人稍有了解,但是,如何在一出电影中表现屈原这个历史人物,如何概括他的一生,似乎有很大的难度。看完电影,阿兴真的折服了!原来电影改编自郭沫若的同名话剧剧本,通过四幕的情节,把屈原作为一位政治家以及诗人的主要经历再现于银幕。文革前,阿兴就看过不少香港黑白电影,很熟悉张瑛、吴楚帆、张活游、谢贤、梁醒波、邓碧云、白燕 、夏梦、石慧、蓝红等港星,如今这部彩色宽银幕影片,加上鲍方、鲍起静父女的精彩表演,更令阿兴感到兴奋;兴奋之余又深感不安:别人在进步,我们在倒退啊!

   某天晚上,场部放映日本电影《追捕》。阿兴看过的日本电影很少,文革前似乎就看过一出《蟹工船》。所以,尽管路途遥远,他也和同伴步行两个小时到场部观看。这影片在阿兴的心中,以及在当时中国观众的心中引起的震动,肯定是非常巨大的。在《追捕》中,高仓健扮演了一名检察官——杜丘。杜丘为人正直,却被诬告犯有强奸和抢劫罪。杜丘一面逃避警察追捕,一面通过艰难万险查清了犯罪团伙的罪恶计划。立刻,硬汉杜丘的形象便深入人心;电影中有一位真由美小姐,同样令中国的观众倾倒。看了《追捕》,人们都不由得感叹:原来情节可以安排得如此的复杂,演员可以演得如此的挥洒自如,电影可以拍得如此的精彩!而我们的电影却是阶级化,政治化,脸谱化,唯独不讲人性!

   某天,传来一个消息:场部晚上放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一部日本电影《望乡》,而《望乡》的内容,是反映日本的妓女生活的!天!这消息和当年投放在日本广岛上的原子弹的威力没有什么区别,被禁欲了数十年的中国的民众,一方面对“妓女”嗤之以鼻,一方面在盘算着怎样才能看到那些难得的镜头,这情景,也出现在雷州半岛的农场职工中。是夜,在场部的广场上,放着一部不知是十四吋还是十八吋的黑白电视机,在电视机前,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上千的观众,阿兴也是观众之一。他并非孤陋寡闻的人,文革前,他就从电影《复活》中看到聂赫留朵夫如何诱奸纯洁的卡秋莎;从电影《漂亮的朋友》中看到下级军官杜洛阿如何混到上层社交界中玩弄女性……不过,除了瓦西里和妻子抱吻的镜头外,毕竟是十年间阿兴已没有在电影中看到过什么“有色的镜头”了,实在也想看看日本人是如何表现妓女生活的。结果如何?我想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是令人失望的,要想在数十米之外看清十八吋电视机中的阿歧婆年轻时的全裸或半裸的身体,实在太困难了!而事实上,表现妓女的电影,也可以是很严肃的,严肃到令人心情沉重……

   不管怎么样,虽然阿兴在感情上又遇到一些波折,但电影的复兴,使得阿兴很高兴。四年前,当小红仍在农场时,他就写过几个电影文学剧本,当时只是为了给小红解闷,如今,是否应该重出江湖,露上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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