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风飘处处闻(第三部)

                                         (三十三)

   那年的7月间,阿兴在场部的书店中,看到了一部作家徐迟的作品集。 买回去细读,对其中一篇报告文学特别感兴趣,那一篇就是《祁连山下》。《祁连山下》写的是画家常书鸿,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如何放弃在法国的安定富裕的生活,回到祖国后,主动肩负起保护敦煌壁画的 故事。他的经历曲折,事迹感人,加上徐迟的生花妙笔,使得整部报告文学充满正气,又充满传奇色彩。

   阿兴反复地阅读这篇报告文学,读着读着,眼前总是浮现出茫茫的戈壁大漠,摇曳着铜铃的骆驼队,那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头,那一个个洞窟里的形象各异的雕塑,尤其是那活灵活现的飞天……他没有去过大西北,那些景象,他只能从文字,从图片,从电影里领略到。人们说,作家要写出作品,尤其是写出优秀的作品,就得深入生活 ;也就是说,如果阿兴想写点西北或敦煌方面的内容,那就非得到甘肃、新疆及敦煌去体验生活。理论上是如此吧,但是对于一个生活在社会低层、既无权又无钱的知青来说,有什么可能具备到西北到敦煌去旅游考察的资本?如果阿兴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就不会自寻烦恼,偏偏,他看了《祁连山下》之后,觉得如果把常书鸿的故事搬上银幕,必定会很吸引人。思考了多天以后,他甚至觉得,自己有能力把那电影文学剧本写出来!生活在社会低层的青年,一般会有两种表现,一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另一是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阿兴应该是属于后者。他有什么能耐?他无非就是写过几部只能在知青中传阅的所谓“小说”和“剧本”,编过一些文艺宣传队的节目而已。他有什么能力仅凭着一篇报告文学,就改编出一部电影?就算改编出来,质量过得关吗?会有读者看吗?会有导演拿去拍电影吗?……更何况,常书鸿是一位留法的画家,敦煌壁画又博大精深,没有美术基础,缺乏历史知识,毫无考古经历,再加上驾驭语言的能力又有限,这改编剧本的想法,真和异想天开差不多!

   如果是理智的人,在狂热了几天之后,也会冷静下来,这无伤大雅,当作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但是,阿兴非但没有冷静下来,而且更加狂热,已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这天,他把小倩喊到宿舍,很严肃地对她说:

  “我最近想写一个电影文学剧本,不能经常指导你拉琴,你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技巧,我给你布置了一些练习的曲目,你自己先试着拉吧。”

   小倩也善解人意,说:“我自己已可以慢慢摸索了,你安心写吧。不过,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了。”

   于是,1978年8月1日那天晚上,他终于铺开稿纸,写下了“祁连山下”四个字。

   1973和1974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那时,他住在知青大集体宿舍了,还睡在架床之上铺,写作条件很糟糕,但是,由于有了爱的支持,他居然能够在艰苦的环境之下写出了一部又一部起码能让小红她们看得懂并有所感触的“小说”和“剧本”来!如今,他的居住环境有了改善,那小宿舍仅剩下三位住客;而由拖拉机发出的电,基本能够供应到晚上10点半钟;不过,属于他的家具就是一张木床和一张小木桌,小木桌就靠在床边,他是坐在床沿上写作的。现在,他写作的动力,已不是为了“爱”,不是为了取悦某姑娘,他似乎有了一种责任感,要宣扬中华民族的优秀人物;当然,他还有一个锥处囊中要脱颖而出的迫切愿望,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他还要表现自己!

   他再次享受到了那种别人不能享受到的写作乐趣了。零点后,整个小山村已经一片寂静,劳作了一天的工人,早已进入自己的寻梦园,整个村子,唯有一盏油灯仍然亮着,灯前就坐着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人;此刻,他的思绪已经不在祖国南疆的雷州半岛,而是远在祖国西北的戈壁,在敦煌的石窟……你已经很难把他唤回到现实,你即使叫他,他也不会听见的……

   小倩站在他的窗外,眼睛已经含着泪水了,为什么?她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但是他毫无反应;她不便大声地喊,所以急得想哭!终于,她要用手敲那玻璃窗,敲了多下,才把他惊醒!他回过神来,推开窗户,看到小倩正站在外面。

   “啊,小倩,你找我吗?有事吗?”他探头出窗外,问道。

   “都已半夜了,你还不睡!明天还要开工呀!”小倩严厉地劝说着。

   “那你呢,你怎么也没睡?”

   “我……给你煮了面条,你肯定饿了。”

   “哦,……是有点饿了……那,谢谢你!小倩!”

   “吃了就睡,知道吗?”

    小倩说完,把一碗面递给阿兴,然后,她的苗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时,阿兴也真的感到饿了,这碗面也真的是“及时面”,可解他辘辘饥肠。吃完面,他并没有按照小倩的话去做,而是继续构思,继续编写。至于他什么时候上床睡觉,那只有去问那些夏夜的鸣蛙了。

   如果把他每晚的写作情况都叙述一番,读者不闷死才怪!每天晚上的情况基本是一样的,他在埋头构思和写作,或修改或重来,总之,他足不出户,别人也不去打扰他。古人视“红袖添香夜读书”为儒者的最高情趣,阿兴不奢望有这种艳福,而小倩不便也不敢整夜长伴他左右,但不变的是,到了11点钟,他就会偷偷地拿来食物,或一碗面条,或一杯牛奶,或几块饼干……阿兴曾阻止她自任后勤部长,但小姑娘并没有停止输送食物,而且做的很安全,很隐蔽,全村的老少也没有发觉他们有这种交流方式。

   第十二个晚上,阿兴在小倩到来之前,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整个剧本完成了!为什么那么清楚,是用了十二个晚上?原来,我的委托人有一首当年写下的六言诗为证:“读罢《祁连山下》,思潮荡我心胸。光辉形象闪烁,敦煌洞窟书鸿。题材新颖脱俗,故事曲折无穷。十载严寒岁月,一朵奇芳露容。电影文学剧本,改编看我蛇龙。旨在传扬英杰,兼览古画遗风。埋头一十二日,问世鸡鸣声中。未卜前程后事,遥寄北国老翁。

   当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后,阿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倒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他感叹,别人说,十年磨一戏,而我,十二天就拿下了!他兴奋,他要把这喜讯告诉小倩,让她也分享。他坐起来,迅速写好一张字条……一会儿,小倩又来了,送来一碗薏米糖水。阿兴把字条给她,低声说:“回去再看。”小倩一怔,迅速离开。

   阿兴吹灭了煤油灯,悄悄地来到了小伙房。一会,小倩也到了。原来,阿兴的字条就是约她来此会面的。是夜是农历初九,半边明月挂在天上,阿兴并没有点亮油灯,当小倩进入伙房时,阿兴什么也没有说,一把搂住她!

   “你……”小倩惊慌地问。

   “今晚,我终于把剧本写完了!”阿兴兴奋地低声说,“我很高兴,我要谢谢你!”

   原来想挣脱他搂抱的小倩,似乎也打消了这念头,她温顺地伏在阿兴的怀中,如小鸟依人般可爱。他嘴上说着:“写完了就好,写完了就好,不染,会把你累坏的……”

   “我这段时间也顾不上教你拉琴。”

   “没关系,你的前途更重要,我不过是玩玩而已。”

   “小倩,……谢谢你!”

   “不用谢!我很高兴能为你尽一点力。你会很有前途的……”

   “……小倩,我……喜欢你!……”

   “……我知道。象喜欢一个小妹妹……”

   忽然,他一阵冲动,把小倩搂得更紧,阿兴感到,小倩那紧贴着自己身体的胸脯在急速跳动,让他的心在骚动……然而,他还是有所克制,只是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着她的双眼,她的双颊,她的嘴唇,她的脖子……这一阵 深情的吻,不知他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信息,但肯定已经使得这位小姑娘又惊又喜。

   我不善于详细描写男女之间的亲热场面,点到即止吧。之所以出现这亲热场面,是阿兴辛苦了十二个晚上,终于完成了那电影文学剧本,他心情兴奋,他要感谢默默在支持他写作的小倩。

   在那首六言诗中,阿兴写道:“未卜前程后事,遥寄北国老翁。”是什么意思?原来,在那个年代,虽还没有《版权法》的颁布,但阿兴也知道尊重原著者这一游戏规则,他改编了人家的作品,如果要投电影制片厂,就须征得人家的同意。于是,他给徐迟先生写了一封信,说明改编的情况,连同剧本一起寄去。阿兴和“名人”通信也不是头一回,三年前,他就给诗人李瑛去过信,毫不顾忌地评论他的诗的优劣。想不到李诗人也不生气,不但回了信,还给他寄来两本新作。所以,他相信徐作家也是热情提携后辈的。

   半个月之后,他真的收到寄回的剧本,内中附有徐作家的信。徐作家在信说,他对电影不熟悉,没有将报告文学改编成文学剧本的打算,谁愿意改编都可以,只要电影制片厂能接纳就行。有了这个表态,阿兴很高兴,起码说明,他不会与原著者产生版权之争。

   这个剧本后来的情况如何?由于是两三年后的事,为了叙述的方便,我只好放在这里一起交代了。1981年初,那剧本已落到西安电影制片厂的某编辑的手里。那时阿兴已在湖北省一所中学教书,一天,他收到西影厂退回来的剧本,内中有一封信,信中说,此剧本改编得好,我们对此很感兴趣,准备拍摄,而且要作为国庆三十二周年的献礼片。后来,我们得知上影也有此计划,即与上影联系,上影同意放弃;继而,我们又知道长影也有此计划,又与长影协商,但长影以已经作了前期准备为由拒绝让出,因此,我们不得不放弃此计划……看了这封信,阿兴真是又惊又喜又叹,惊喜的是,自己从没有到过西北,仅凭一篇报告文学和自己的想象,经过十二个晚上写出的剧本,竟也能得到电影制片厂的认同,并准备作为献礼片来拍摄;叹的是,长影不肯放弃,不然的话,影片就能问世,而自己就是此影片的编剧!如果此影片成功,阿兴就极有可能走进演艺界,现在就不会让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们专美,说不定还会到奥斯卡去当当评委或领奖呢!……

   尽管是一件遗憾的事,但阿兴并没有怨天尤人,这事反而刺激了他写作剧本的欲望。当年,他又写了一个取名《特殊任务》的剧本,此剧本也得到西影厂焦编辑的看好,他来信邀其到制片厂修改剧本。这剧本反映的是解放战争时的故事,阿兴虽是民国遗民,但出生时,国共两党正在进行三大战役,决一死战,他哪里见过战争的场面?还不是靠想象?!看来,想象!想象!想象太重要了,难怪今天的编导们,可以拍出《英雄》《无极》等天马行空般的影片来。于是,1982年的暑假,他就住在西影厂的招待所,呆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好住好吃好玩好看,是他此生最愉快的日子之一。那剧本最终也未能拍摄,他只得了300元的稿费,但是,有一点最大的作用就是,通过这些写作实践,阿兴看到了自身的价值,他觉得自己并非庸才,只要持之以恒,在写作这方面,总会露出点头角的。

                                         (三十四)

    由于叙述的方便,把几年后的事挪到前面来交代了。其实,在阿兴写完《祁连山下》之后,他还写了一个叫《为了光明的中国》的剧本,是反映与四人帮斗争的英雄的;还写了一个《南昌起义》,反映周恩来、叶挺、朱德等领导的八一南昌起义,但他自知材料不足,笔力不逮,没有尝试投稿,只当习作而已。

    还是谈谈阿兴写作之外的故事吧。

    那年的中秋节,大概新历是九月中旬吧。晚上,气朗天青,凉风拂面。好友们纷纷离去后,阿兴就很怕过这节那节了,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些节日,只会唤起他许多快乐的回忆,从而反衬着如今的孤寂。这天晚上,连小倩也回父母的家中过节,明天又是个休息日,她应该在父母家过夜的,所以阿兴唯一能娱悦自己的事,就是到水井头独自抒情了。

   这里是生产队唯一的景点,尤其是夜晚。鱼塘虽不大,但毕竟有水波荡漾;鱼塘四周种有水松以及垂柳,远处是菜地;鱼塘边有一口水井;水井边有一座洗衣台;洗衣台用砖石建造,可坐也可放置物品。这处地方,曾回荡过他的琴声,让他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物在人非,曾与他一起演出过小提琴二重奏的阿德永远离开了;曾静静地坐在一旁欣赏他拉琴的姑娘离开了;曾轻轻地与他和唱的女孩也离开了,如今,他在此拉奏,可再有激情,再有寄托?

   他把弓搭在弦上,下意识地运动着,想不到流出了一串旋律,一派东瀛的风味。在他的心中,泛起了如此的歌词:“……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杯影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这是一首什么歌曲?喜欢音乐的人大概马上听出了,是日本歌曲《荒城之月》。阿兴为何拉起这支歌,他自己也不明白,大概这首歌反映了昔日繁华故人远去如今冷落的情景,与他的处境也很相似吧。接着,他拉起一首《梦幻曲》。那乐曲描写的是一种什么意境?他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一幅景象:夜幕笼罩着山村,幻想世界引诱我走入梦境:到处是一片美景,金光灿烂青烟缭绕多迷人。我驾着锦绣彩云,告别尘世,飞向太空,步入仙境;我闯进华丽宫殿,迎面走来我心中的恋人,她向我伸出双手,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愁云,她把我紧紧拥抱,顿时热血在我心中沸腾,我感到无比兴奋,笑声朗朗把我从梦中惊醒。一切美景都消失,眼前仍是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人……啊,这首舒曼的《梦幻曲》,他拉过许多遍,从广州一直拉到雷州,似乎现在才真正找到乐曲中的感觉。是的,他的梦还有,但是,很快就会从梦境中惊醒,一切美景都消失,眼前仍是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

   ……忽然,他觉得又在做梦了,又进入梦境了,在他前面的不远处,在树影婆娑中,站着一位女子,仿佛一位穿着白衣的仙女,她似乎在对着自己微笑,而她的眼睛,正放射着诱惑的光,甚至,他还好象听到她在轻轻歌唱……阿兴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古诺的《小夜曲》:“黄昏后,当你在我身边柔声歌唱,但愿你听见我的心轻轻跳荡。你的歌声像阳光照耀在我的心上,啊,歌唱,歌唱,我亲爱的,歌唱,轻轻歌唱……”

    他一边拉着琴,一边向着那梦中的女子走去……走到她的面前,他听到一声轻柔的喊叫:“阿兴哥哥!……”

   他怔住了,连忙垂下小提琴,凝视着那白色的身影。啊,天!原来是小倩!

   “你不是回你父母家吗?”他奇怪地问道。

   “我只在家里吃了晚饭,就赶回来……”小倩回答,声音似乎有点发抖。

   “为什么连夜赶回,多辛苦!”

   “我……给你带回月饼……”

    阿兴沉默了。他这才明白,小倩连夜赶回,是为了自己!他一时感动得不知所措。

   小倩走出树影,整个儿沐浴在月光之中。一位清纯得如今日人见人爱的刘亦菲般的山村少女,略带羞涩地就站在阿兴的面前!她双手放在胸前,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阿兴把琴和弓放在石台上,然后走到小倩的面前,握着她的手。

  “我带给你两个月饼,晚上再吃吧。”小倩低着头,小声说。

  “谢谢你,小倩!”阿兴接过她手中的月饼,把月饼放在石台上。他拉起小倩的手,放在唇上吻着。

  “不要这样,会有人看见……”小倩慌忙把手抽回,“继续拉琴吧,我想听。”

  “是吗?”阿兴很不情愿地松开她的手,“要听什么曲子?”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好听。”她说着,把身体靠在石台上,面对着月光下的鱼塘。

   阿兴重新夹起琴,想了片刻,拉动琴弓。有可爱的小倩在身边,他觉得突然充满了激情,充满了表演的欲望,双手也灵活了许多。于是,一曲意大利歌曲《桑塔.露琪亚》便飘荡在夜空:“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

   拉完一曲,小倩轻轻地鼓掌,说:“好,太好啦!再来一曲!”

   阿兴受到小倩的赞美,更加洋洋得意,于是,他又拉起一曲英国的歌曲《宁静的湖水》:“皎洁月光把美丽小岛和湖水照亮,在湖水旁,两情依依,心儿在跳荡。那点点灯火在水面上闪烁着光芒,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远方。片片树叶被轻风吹散,在湖上飘荡,林中夜莺把玫瑰花和露珠歌唱。那美妙情景,那宁静湖水,那皎洁月光,和你的身影,都永远在我心上……”

   一曲拉完,小倩问:“什么歌?也很好听!”

   阿兴把歌名告诉她,并将歌词读给他听:“……那美妙情景,那宁静湖水,那皎洁月光,和你的身影,都永远在我心上……”

   小倩沉默着。阿兴问:“歌词美吗?象现在的情景吗?”

   小倩带着娇媚,说:“不知道……你可能一边拉,一边想着过去的恋人吧。”

   阿兴叹一口气,无言以对。他挨着小倩,靠在石台边上,也眺望着波光鳞鳞的鱼塘。一会,他提议说:“小倩,我拉过几首了,现在轮到你来拉!”

   小倩摆手,说:“不,我拉得太难听了,不敢,不敢!”

   阿兴鼓励道:“你断断续续也学了半年了,不会难听的,来,这么好的月光,你一定会有激情的。”

   小倩顺从地夹起琴,熟习了一会儿,然后问:“拉什么好呢?”

   阿兴说:“先拉个简单的,就拉《樱花》吧。”

   于是,小倩酝酿了一下感情,开始拉那首旋律简单的日本古民谣《樱花》:“樱花啊,樱花啊,阳春三月晴空下,一望无际的樱花哟,花如云朵似彩霞,芳香无比美如画。去看吧,去看吧,快去看樱花。……”

  一曲终了,阿兴高兴地鼓掌,说:“不错,不错,音准,节拍也准,就是拉弓的力度还不够,音色还不够饱满。”

  小倩摇摇头,说:“是的,我也知道,但右手有些僵硬。”

  阿兴鼓励她:“再拉一首吧。”

  “拉什么?”

  “你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小倩重新夹起琴,两眼望着湖水,似乎在酝酿感情,过了一会,她拉起一首歌。这是歌的旋律为四三拍,缓慢而充满感情。阿兴当然知道,这是一首捷克民歌,歌名叫《我爱过一个年轻人》,由于旋律比较简单,阿兴把它编进教材,作为初学者学习三拍子乐曲之用。

   小倩拉得很准确,阿兴很满意。小倩拉完后,忽然,她提议:“你来拉这歌,我……想唱唱。”

   “我拉你唱?好呀!”阿兴爽快地答应。

   于是,阿兴接过琴,拉起前奏,小倩轻声唱起来,那歌在夜空中袅袅飘荡:“我爱过一个年轻人,我给他一块花头巾。昨日的欢乐,今已消逝,多么痛苦多么伤心。    我的心早已知道了,但是我不会把话讲。若在人前躲躲藏藏,这样的爱情不久长。    小伙子去到西里西亚,姑娘的心儿给了她。他却没把心儿留下,小伙子啥也没留给她……”

   歌唱完了,乐曲也慢慢消逝,湖面上一片沉寂。

  “唱得不错呀,小倩!”阿兴赞叹道。

   小倩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着,在月光下,阿兴甚至发现,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阿兴焦急地问道:“你怎么啦,小倩?”

  小倩猛摇着头,说:“没什么,……我为那姑娘伤心……”

  阿兴忽然明白过来,小倩为什么选了这首歌来拉,为什么还要唱这歌……他隐约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自己又不知道如何处理与她的关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倩搂在怀中,无言地抚弄着她的秀发。之后,他捧起她的脸,又吻着她的唇……小倩很快推开他,说:“不要这样……很晚了,我回去了……”

   于是,小倩消失在月色中,只有湖边的垂柳,在陪伴着孤独的青年小提琴手。

                                         (三十五)

   爱情如风,如雾,它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又或者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出现;当它出现在你的身边,你往往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你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如何处理这段感情,是强化它,还是淡化它。

  阿兴隐约觉得,自己虽是个倒霉的人,但时局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大部分与自己同时到雷州的知青已经离开,或回广州或到了港澳海外,自己恐怕也有离开的机会;而要离开,必然要无牵无挂,农场中就有个别知青,或嫁或娶当地的职工子女,已经属于响应号召“扎根于广阔天地”,即使有政策知青可以回城,他们恐怕已不属此行列了。所以,他觉得,对小倩的爱,只能淡化,不宜强化。强化而又缺乏承诺,则是对小倩的伤害。

  他心里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实际上,要做到又不是很容易。小倩那清纯可爱的模样总是吸引着他;他和小倩之间已建立了师生关系,要想不接触或少接触已经做不到;

   就在他还在矛盾苦恼时,上天又硬给他安排了一次不可能不使感情进一步强化的机会。

  九月下旬的某夜,他忽然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十分难受。天明时,同房的阿文把小倩喊来。小倩医术虽不算高明,但也有一定的行医经验,经过诊断,她判定阿兴得患了疟疾!

   “是患了疟疾,得去场部医院。”她说。

   “在这里不能医吗?”阿兴喊道。

   “这里设备简陋,药品也不多。”小倩说。

   “不!我死也要死在生产队里!”阿兴又喊起来。

   “怎么说到死呢!”小倩生气了,“到了场部医院你会好得快些的。听话!”

   尽管阿兴很不情愿,但是,这回,他必须要听话。于是,小倩联系到了一部在附近生产队运送香茅的卡车,她陪着阿兴上场部。他们一起坐在驾驶室内,由于司机就在旁边,阿兴身上又难受,他不便说话。小倩在一旁常安慰他,还不时说说笑话,不过,阿兴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焦急。

   到了场部医院,小倩帮助他办好了住院手续。阿兴住进一间三人间的病房,躺在病床上,在打点滴。小倩进来,坐在床边。

  “到场部医院了,没事啦,过几天就会好的。”她笑着安慰道。

  “在这里我很孤独呀!”阿兴装出很可怜的样子,而事实上他也会感到孤独可怜的。

  “安心治病,我要走了……”小倩说这话时虽然微笑着,但一双美目已含着泪光。

  “不,再陪陪我……”阿兴恳求着,他很不希望小倩离开。

  “我真的要回去了,车在等我呢。我会来看你的……”她说完,回头看看,房中刚好无人,她俯身在阿兴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走出了房门……

   小倩这深情一吻,让阿兴觉得病已好了几分。

   四天来,阿兴所能做的事,就是被检验被扎针和被唤吃药。幸而他的体质较好,又很少有病,所以,这次虽受疟原虫侵袭,但很快就被奎宁等药物击退。

  在生产队时,他要时时告诫自己,要克制感情;但是,如今孤身在场部医院,他不但不能克制感情,而且爱如潮水,在他心中汹涌。在二十多年前,农场还是用着手摇式的电话,而且只作公用。家庭没有电话,个人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更没有QQ,情侣之间要互相联系,真的只靠飞鸽传书了。场部到生产队不到十公里,但是,那就如隔了千山万水,所以,阿兴无法听到小倩一点声音,无法获得小倩一点信息,更增添了他的烦恼。

   这天黄昏,医院中那位和小倩年纪相仿的护士小霞,忽然问阿兴:“你的病不算很严重呀,怎么小倩姐每天都打来两个电话问你?”

  “是吗?”阿兴惊讶地问,“她说了什么?你怎么不叫我听?”

  “她不是打给你的呀,是打给我的呀!”小霞答道。

  阿兴无言以对,一脸茫然的样子。

  小霞笑起来,说:“刚才那电话是和你有关的,小倩说今晚会来看电影,是《51号兵站》,听说很好看。她说,如果方便就来看看你。好了,我要下班,不跟你说啦。”

  听到这消息,阿兴异常兴奋,他焦急地等待着黑夜的到来。在接近七点钟时,同房的病友都去看电影,阿兴仍在等待。他焦急地在房中踱来踱去,又过去一会,忽然,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走到房门,果然,小倩终于来了!阿兴兴奋地握着她的手,想把她楼抱住。小倩受惊似的推开他,似嗔若怒地说:

   “这是什么地方,看你……”

   “小倩。这两天,我很孤独!”阿兴诉苦道。

   “病好些了吗?”小倩关切地问。

   “好啦!其实,本来就不该来场部,在生产队一样会好的。”阿兴埋怨道。

   “我不敢负这个责任,万一耽误了,我怎么办?”小倩认真地说。

   “就算病死了也不能怪你呀!” 阿兴笑着说。

  “你怎么老说这样不好听的话!”小倩生气了,“ 你怎么能死!……”

  “好啦,好啦,是我不正经,以后不乱说了,走,去看电影吧!”

  “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

   在九月的那个晚上,他们有了一个一起看电影的机会。那时,农场并没有电影院,放电影就在露天,而这反而是一种很舒服很浪漫的欣赏电影的方式。可以从银幕的正面看也可以从反面看,可以坐着看也可以站着看,可以近看也可以远看,可以独自看也可以合群看,可以沉默地看也可以议论着看,可以喝着饮料看也可以嗑着瓜籽看,可以伴着清风看也可以沐着明月看,可以从一而终地看也可以半途而废地看……总之,它的好处说不完的,现在,已经很少有这种精神的享受了。那个晚上,他们就选择了反面看,那里观众少些;选择了远处看,那里观众更少些;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段,在他们的四周,没有其他人,而灯光又射不到,即使有谁从身边走过,也很难认出他们俩。所以,小倩也大胆地挨着阿兴坐着,她的头甚至依在阿兴的肩膀上;而阿兴,则握着她的双手,不时地揉捏着,抚摸着。

   “这四天来,想我吗?” 是阿兴在问。 

   “……不知道……不过,心里象是空荡荡的……”小倩轻声地回答。

   “还有拉琴吗?琴还在你那里。”

   “好象没有心情拉。”

   “为什么?”

   “老师你病了呀……”

   没有月光的夜,四周很黑。阿兴总是将小倩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还不时捧到唇上吻着。小倩似乎很陶醉,并不反对他这种热烈的动作。人们都沉浸在剧情中,欣赏着梁波罗饰演的小老大,如何与国民党反动派斗智斗勇,但是,坐在远处的这两位人儿,显然他们的心都不在剧里,在银幕之外,他们也在上演着另一出戏,只有两位主角的戏;而这出戏如何发展,两位主人公的命运该如何安排,他们暂时不去关心。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阿兴问。

   “这么心急?病要彻底好了才能出院呀。”小倩责怪道。

   “在这里好闷啊,以前在宣传队还不觉得……”

   “听小霞说,国庆节前吧。”

   “那就是……大后天。好呀,要么这样,国庆节那天我们一起去一个什么地方玩,要远远的地方,好么?”

   “一起去玩?……远远的地方?”

   “要么就到县城吧。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县城?……”

   于是,余下的时间,他们在悄悄商议,国庆节那天如何出发,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电影完了,送走小倩,阿兴仍处于兴奋状态,他期待着国庆节的到来。

                                 (三十六)

   如果在今天,阿兴会约上小倩,在国庆节的前天黄昏,一起坐车到徐闻县城,开好房间,吃过晚饭,然后到海安,并肩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沐浴着南海的清凉的晚风,眼看着对岸海南岛的微微闪烁的灯光,耳听着身旁海浪的有节奏的响声,那该是多么温馨浪漫的事!然而,在1978年,这现在看来轻而易举的事在那时还是不可想象的。他们最多能做到的,就是国庆节那天早上,阿兴和小倩约好在一个叫上桥的农村车站会合,然后再一起前往县城。

   阿兴一早办好了出院手续,于是,急忙乘车到上桥。到了上桥,并不见小倩的身影。那时,并没有现代化的通讯工具,惟有干着急。这上桥车站也算是一个大站,有不少当地农民和附近农场的职工在等班车,准备到县城等地。打倒四人帮后,交通也畅顺了些,班车也多了些;此外,恰逢国庆节日,人们的衣着也光鲜了许多。阿兴在车站四周踱来踱去,眼睛注视着从自己农场开来的车子。

   终于,到了上午九点钟,小倩出现了!她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太阳帽,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上衣,一条蓝色的长裤子,脚踏一双白色的凉鞋。这身打扮,十分朴素,与当地其他少女无异,不同的是,在阿兴的眼中,小倩俏丽的容貌,阿娜的身姿,青春的气息,都是那身朴素的衣服无法掩盖得了的。

   见到阿兴,小倩的脸上略带娇羞,毕竟这是一次与一位男子在异地的约会,还要一起到远地游玩。阿兴迎上前去,想拉她的手。小倩马上缩回去,低声说:“不要!这里可能也会有熟人。”

   “今早出来顺利吗?”阿兴小声问道。

   “还好……”小倩说着,眼睛左右顾盼。

   半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在车上,他们虽然坐在一起,但是,小倩不敢多说话,更不让阿兴挨得太近,他生怕会有熟人看见。

   一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县城,融入到人流之中!直到这时候,小倩那紧张的心情似乎才放松下来。

   雷州半岛, 过去是蛮荒之地,苏轼、李纲、海瑞等人遭贬谪或流放时经过此地。解放前,有些满怀实业救国理想的人曾来此开垦搞种植园,但终因土匪和海盗猖獗而中道夭折。解放后,复员军人与翻身农民在此建立了多个国营农场,那沉睡了千万年的土地渐得开发。作为雷州半岛也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县的县城,即使到了1968、1969年时,也还是破旧而狭小的,1969年初,阿兴与同伴来过县城一游,只记得城中有几条小街和一座塔,有诗为证:“丁字旧街几处通,九层高刹立其中。猪牛路上来回过,肉菜墟头左右逢。酒肆尽闻他域语,人情都觉异城风。曾经歌舞繁华地,此日南疆我务农。”十年过去了,这里的景象有没有改变?十年,在人类的历史中也不算短啊,别人就是利用这宝贵的十年,得到了飞跃发展,但是,我们在这十年中,与天斗,与地斗,尤其是与人斗,斗得元气大伤,就是不搞建设!所以,当阿兴他们来到县城时,他发现县城的面貌与十年前差不多,所不同的,应是人的精神状态。是啊,毕竟,十年浩劫过去了,人民获得真正的解放了吧。此日,恰逢国庆节,县城里人来人往,个个衣着光鲜,多处地方悬挂着国旗,彩带、灯笼,爆竹声不时在远近响起,这情景也感染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你想去哪里?”阿兴拉着小倩的手,问道。

   “我想逛逛商店。”小倩高兴地回答。

   于是,他们来到了城中最大的百货大楼。百货大楼内的商品,用琳琅满目来形容是言过其实的,但是,比起农场那小商店,里面的商品就丰富得多了。小倩最喜欢看服装。这一两年,服装的款式也突然多起来了,使得女孩子们尤其兴奋。

  可惜的是,阿兴是个“贫下中农”,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可以调出来使用,以愉悦身边的女孩子。他曾故作大方地问:“你看中哪一件,我买给你。”

  “不用,都不合适,真的不用。”幸而,小倩也只是“临渊羡鱼”而已,她也知道阿兴的经济状况。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不过,阿兴觉得,他们难得一起来一趟县城,总得买一件具有纪念性的东西送给小倩。在一个卖玻璃工艺品的柜台,阿兴看到小倩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一件作品,他细心一看,原来是一个拉小提琴的小男孩。啊,这件作品好呀!阿兴一看价钱,并不贵。

   “这件工艺品好呀,”阿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我买给你,看到他,你就……”

    小倩白了他一眼,但没有表示异议。于是,那件小倩很喜欢的玻璃工艺品便被阿兴买了下来,放到了小倩的手中。

   “谢谢你!”小倩嫣然一笑,说,“我也要买一件东西送给你。”

   “买什么?”

   “看看吧!”

   来到了文具柜台,小倩停下来。看了一会钢笔,她说:“你经常写文章,我注意到你的钢笔很旧了,给你买一支吧,以后写出更多好作品。”

   “好呀。”阿兴觉得小倩用心良苦。

   于是,小倩挑了一支枣红色的英雄金笔。这支笔很快插在了阿兴的上衣口袋里。

   “谢谢你!”阿兴紧握着小倩的手,“我会好好利用它的。我们去吃饭吧。”阿兴提议。小倩点点头。

   于是,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找到一间比较干净的饭店。他们要了两个小菜,一个汤。阿兴凝视着对面的小倩,小倩也不时抬起头,向阿兴深情地一瞥。这种情景,使阿兴感到少有的温馨和舒服。

   菜和汤都端上来了,这小城的人做不出什么美食,但是,能够在这自由的地方与自己心爱的人共进午餐,对于阿兴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小倩,你现在……有什么感觉?”阿兴问。

   “感觉……就象做梦……”小倩回答,“很喜欢,又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

    是的,过去的女孩和现在的女孩不同,她们没有受到影视和歌曲过多的情欲的煽动,爱情对于她们来说,是朦胧的,是梦幻般的,是似懂非懂的,对于小倩这位二十岁的农场女孩子来说,情窦初开,即与一位与自己身份经历完全不同的来自城市的大龄青年陷入了一段感情瓜葛,有这种又喜又惊的感觉是不奇怪的,阿兴自己何尝不是也处于矛盾之中?所以,他对小倩的回避,也不作过多追问。

   饭后,阿兴提议:“我们去海边看海吧!”

   “好呀,我也喜欢。”小倩说。

   于是,他们坐了一趟车,到了十公里远的海安。这里,是祖国大陆的真正的最南端。琼州海峡对面,就是海南岛的海口市。当然,在白天,是无法看到海口市的。海安有一个轮渡码头,靠着渡车船把人和车送到海峡两岸。阿兴不想在码头四周逗留,他拉着小倩的手,去寻找某个自然的海岸。终于,他们找到了一处有沙滩,有岩石的海岸。他们急忙奔走下去。

   “来,我们站到那岩石上!”阿兴拉着小倩走向一块大岩石。

   “能爬上去吗?”小倩喘着气问。

    他们终于爬上了那块大岩石。站在高处,看得更远,只见琼州海峡,茫无际涯,那时是午后,艳阳高挂,海面泛着金光;有几叶帆影,有上下飞翔的海鸥,在点缀着那海景;近处,只见那海浪有规律地涌向沙滩,拍打着岩石,迸发出好看的水花。

   “好美啊!”小倩大声地喊道。她紧挨着阿兴,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腰。

   “是很美!”阿兴眼望着大海,心想着小倩。

   “我很喜欢看海。眼望大海,我就觉得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大,我什么时候也能到外面的世界去见识一下?”

   “你会有机会的。这不是很难呀!”

   “我不过是个农场职工子女,恐怕也象我们的父母一样,一辈子呆在雷州的……”

  “不会的,不会的,你是个出色的姑娘,你会有广阔前途的。”

   “好了,不说了,让命运安排吧……我们下去吧,晒死我了!”

   于是,阿兴先从岩石上跳下来,然后,半拉半抱地把小倩从岩石上弄下来。他们站在岩石前的沙滩上,那里有一块阴影;岩石在他们身后,有可以把远处人们的视线遮挡。这时,一阵海浪涌来,小倩高兴地喊叫着,把裤管挽起,露出两截白皙可爱的小腿;海浪涌到他们跟前,淹没了他们的小腿,然后又往后退去……

   阿兴看着身边这清纯俏丽的、正玩得高兴姑娘,心中涌起一股激情,他一把将她搂住, 小倩也不抗拒,她温顺地伏在阿兴的怀里,陶醉地接受着他的爱抚。他捧起她的脸,深情地抚摸着,然后,狂吻着……

   “小倩,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我……有可能会离开,那……”

   “我不管,只要你现在还在……”

   这是一个很经典的镜头,在南国的大海之滨,一对青年男女在烈日只下,依着岩石,面对大海,在热烈地抱吻,在他们的脚下,海浪阵阵地涌来,抚摸着他们的双腿……没有照相机,这样经典的镜头没法留下,但是,故事中的这两位主角,如果不是老到患了痴呆症,想必还会铭记于心的。

   在日落黄昏时,他们回到了生产队,他们是一前一后进的村,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

  回到生产队的感觉真好。是夜,阿兴的眼前,总是闪动着小倩在海边的身影,他想,应写一首小诗赞美小倩,于是,他开始构思, 用小倩送给他的那支新钢笔在稿纸上写着,划着。一会,一首小诗就完成了:“你站在岸边/眼前是茫茫的大海/海风吹动着你的秀发/浪花溅湿了你的衣衫/啊,姑娘/你在想着什么/是谁掀动了你心中的波澜/啊,姑娘/什么也别想了/就把你的心事托付给那上下翻飞的海鸥/托付给那远去的白帆……”这首诗谈不上有什么好,只是他自认为有点含蓄而已。

   写完这首小诗,他又觉得,此行最主要的,还是感受到了打倒四人帮后祖国的变化,也应有所表示,于是,他又填了一首水调歌头的词:“南国小城镇,节日气氛浓。电影球赛歌舞,爆竹响腾空。彩带高楼缭绕,马路红旗装饰,满挂大灯笼。个个新衣着,面面盈春风。    廿九载,天地变,话难穷。扫除四害,神州今日更欢容。一颗忠心报国,八亿人民争先,壮志贯长虹。身在徐闻地,不信总无功!”他最喜欢最后两句,是的,“身在徐闻地,不信总无功”,自己虽然困穷,但困穷不可夺志啊。

   诗词写完了,他安心地睡去。这一夜,他睡得很香。

                            (三十七)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阿兴与小倩心照不宣地交往着,他感到很愉快,尽管不时还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但是,11月初的某一天,他那愉快的心情忽然受到冲击。

  那天,他和一班妇女在锄草,其中就有与小倩同宿舍的小莲。他俩并排地锄着,边锄边说笑。小莲是一位很喜欢笑的姑娘,大大咧咧的样子,很可爱。

  “阿兴哥哥,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情。”小莲未说先笑,“今天,在我们生产队召开各队妇女主任的会议,你知道吗?”

   “这样的事我怎么会去关心?”阿兴不屑地说。

   “小倩的妈妈也来了。”

   “她妈妈也来了?为什么?”

   “她是队里的妇女主任呀!”

   “哦——”

   “你知道她偷偷问我什么事?”

   “我怎么能知道?”

   “他问我,小倩是不是和你谈恋爱呢。”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肯定不会啦!人家是广州知青,时刻想着回城,那有这么傻现在跟一位职工子女谈恋爱呀!小倩不过是跟人家学学拉琴罢了。她又问我,国庆节那天,小倩去哪儿了,我说,小倩告诉我,到龙门医院探望她的老师去了;但是,她妈说,不对呀,有人看到,小倩跟那位知青到了县城呢,你说,不会的,人家病了在场部医院留医呢。阿兴哥哥,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好笑……她妈妈很紧张这事吗?”

   “当然紧张啦。小倩人长得漂亮,活泼开朗,又会唱歌跳舞,工作岗位又好,有许多男孩子在追求她呢。”

   “是吗?有许多男孩子追求她吗?

  “是呀,场部张副书记的儿子就最喜欢她。

  “副书记的儿子,那不错啊……”

  “是呀,连小倩的妈也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小倩不喜欢他,小倩本来是安排在场部医院的,但她不去,就是为了避开他,把她妈气个半死。国庆节那天,本来副书记家就安排好,派车送他们到湛江玩,谁知道小倩……”

  “啊,有这样的事……”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又没告诉我……”

  “小倩,咳,自己不珍惜,换了是我,我一定……咳,别说了,我可没有那么好的命。”

   听了小莲说的这一番话,阿兴心里真不是滋味。老实说,小莲无意中提供的情况,小倩都没有向他透露过,如果知道有这样的情况,他就会更克制自己的行为举止,唉,如今……

   尴尬的事还在后头。到了收工的时候,在村口晒场角,一位中年妇女叫住了他。

  “你叫阿兴吧,我和你说句话。”这位妇女如同一般女职工,但眉宇间体现了一种干练的气质,“我是小倩的母亲。听说小倩跟你学拉琴,难得你这么热心,真的要谢谢你!”

   “啊,不用谢,不用谢,她喜欢学,人又聪明,我就教她了。”

   “听说你前段时间病了,还要留医,是吗?”

   “是呀,得了虐疾,在场部医院留医。”

   “唉,你们也不容易啊,离乡背井来到这里,许多知青都回去了,你也快回去了吧?”

   “可能也快了,也快了。”

   “小倩那孩子就是贪玩,她现在有空应该多学一点医术,听说很快就要进行业务考核呢,我看那琴就少拉或暂时不要拉了,你说呢?”

   “啊,这没问题,没问题,反正也是娱乐,是娱乐,也不能成名成家的……”

    ……

   就这样,阿兴狼狈地离开了小倩的母亲,回到宿舍,和衣躺倒在床上。阿文问他怎么了,他说很累,很累……

   晚上,他坐在灯下,心烦意乱地翻着一本书,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忽然,他听到窗外有个声音在叫他,他一转头,见到小倩抛进来一个纸团,随即离开。他打开纸团,原来小倩约他到村外某处见面。

   他很快到了那地方。一会,小倩也到了。

   “我们边走边说。”小倩说。

   于是,他们沿着公路走,离开了住地。那天晚上,是农历初八吧,上弦月正挂在天上,散发出朦胧的光。虽已是初秋,但天气一点也不冷,他们都只是穿着短袖的单衣。这条路,这情景,阿兴是很熟悉的,他和小红她们经常在晚上走过,想不到,如今,身边的姑娘变成了小倩。但是,这显然不是一次无忧无虑的漫步,他们彼此都很清楚,白天发生什么事。

   阿兴拉着小倩,转入了一条防风林带,来到了一处离开公路而又不算偏僻的的地方。他们心照不宣地拥抱着,久久没有说话,但阿兴能够感受到小倩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

  “你妈发现我们一起去县城了,”阿兴先开口说话,“你没告诉她吗?”

  “我骗她到龙门医院探望老师……”小倩说,“我不得不骗她,不然,我就去不了。今天我妈还跟你说了什么?”

  “不仅听你妈说了话,我还从小莲那里知道了不少情况。”阿兴说,“归结起来,你妈是怕我伤害你……”

  “他跟我也是这么说,她说,你现在如果跟我交朋友,肯定是假的,不过是想玩弄一下我,到时,你就会一走了之……”

  “……你妈说的很对,我……好象就是想这样……”

  突然,小倩把阿兴搂的紧紧的,并主动地吻他,急促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情愿,我也情愿……”

  “那……不是很傻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会恨你。我知道,你们总得回广州去的,怎么能在这里耽误一辈子?……现在,我就是珍惜和你相处的每一天,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还能学到什么?不就是拉琴吗?”

  “不是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其他方面,好象你在这样的环境中,你还那么乐观,还积极学习,自强不息,这些都是让我很钦佩的。”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坚强,我有时很脆弱,很优柔寡断,还不时有些肮脏的念头……”

   “能做到你这样就很不错了,我觉得其他的男孩都比不上你。”

   “那副书记的儿子,怕不错吧?”

   “他是在追求我,但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他老是提到他爸怎么有办法,可以安排我更好的工作,可以把我弄到城里去读书,我觉得他很没有志气。”

   “但是父母喜欢他呀!”

   “这是我最烦心的事。”

   “你妈不许你学琴了,就不要学了,再说,你也快要业务考核了。”

   小倩沉默了。继而,小声地抽泣。阿兴摸摸她的脸,发现她眼中已流下两行泪水。他用嘴唇给她抹去泪水。他的右手,还情不自禁地摸到她的脖子。甚至,他情难自禁地摸到了她的胳膊。有一种冲动使得他的手滑到了她的襟前。他下意识地要解开她胸前的那几个纽扣。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她似乎并没有阻止他。他不算笨拙地解开了两个纽扣。他的手接触到了她身体内的光滑的皮肤……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毫无睡意,他不时地举起双手,他有时觉得,这是一双幸福的双手,有时又觉得,这是一双罪恶的双手……

   过了两天,是11月10号。这个日子,对别人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对于他,是不能忘记的,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和一百多位同学,来到雷州半岛的这个农场。十年了,许多同学都没有他那么幸运,有十年农场的经历。读者们大概都知道,除了写几句诗,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纪念的方式了。于是,他写了这么四首七绝诗:

(一)岁月无情去急匆,旧时光景未朦胧。十年一瞬三千日,血汗飘流落土中。

(二)远戌雷州未得归,青春一去唤谁赔?精诚尚有时人颂,勤学赢来后辈随。

(三)独卧孤村不自哀,红泥应育蔷薇开。长征战鼓心头动,莫教忠良没草莱。

(四)十载艰辛梦一场,未应研墨话凄凉。铁铜炉火仍须炼,大任将临是栋梁。

   这四首诗,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评论,都会感觉到作者是一位意志坚强的乐观主义者,但是,写诗归写诗,古语云“诗言志”,无非也是作者故意用一些诗句激励自己而已,恐怕他也未必真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的。如果没有什么事件刺激刺激的话,说不定他会消沉到什么程度了。

                                        (三十八)

   几天以后,即11月14日,从北京传来了一个令阿兴感到振奋的消息:经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批准,中共北京市委宣布:1976年清明节发生在天安门广场的“四五事件”,不是“反革命事件”,而是革命行动,予以彻底平反。11月21、22日,《人民日报》 发表了《真相》——把被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的报道。

  这消息何以让阿兴感到振奋? 原来,在1976年的清明节期间,北京的群众自发到天安门广场,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去悼念去世不久的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在悼念周总理的同时,被压抑了十年之久的人民群众很自然地发泄着对祸国殃民的四人帮的不满,于是,遭到了当局的残酷镇压,并定性为是灯小平在幕后策划支持的“反革命事件”。而这个决定,又是经毛泽东同意的。于是,在“两个凡是”的禁锢下,这一“反革命事件”成了禁区,谁也不敢碰。如今,在打倒四人帮两年多之后,党中央终于作出了平反的决定,这是艰难的一步,是可喜的一步,更是破冰的一步!

   天安门事件发生时,阿兴远在南疆边陲,消息闭塞,当然只能从当时四人帮控制的的报纸和广播里听到那些“愚民信息”了,其时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在打倒四人帮后,阿兴的眼界开阔了,觉悟提高了,深感以实事求是作风自居的共产党,已经有很长时间把这一优良传统丢掉了,从大跃进的“浮夸风”开始,我们热衷于说大话,说假话;热衷于报喜不报忧;甚至利用手中掌握的舆论工具,歪曲历史事实,歪曲现实事件……这是执政党令人痛心的堕落!执政党如果坚持有错不纠,自以为维护什么尊严和权威,那就太危险了!现在,“天安门事件”最终获得平反,是否标志着,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阿兴高兴之余,赋诗两首:“平反今朝是必然,广场风暴两年前。万千斗士英雄业,载入中华壮丽篇。”“民心自古莫欺蹂,正义呼声骇四酋。应料广场人似海,碑前热泪再重流。”

   进入12月份,阿兴从报上忽然看到一篇文章,是陶斯亮写的《一封终于发出的信》,阿兴读罢,热泪盈眶。这是陶铸的女儿纪念陶铸的文章。陶铸啊,也是被老毛定了性的“刘邓陶”之一啊,莫非陶铸也有重见天日的时候?陶斯亮的文章,是否就是一种平反的信号?

   对于陶铸,阿兴是熟悉的,因他是中共中央中南局的第一书记,在广州坐镇多年。他的文章《松树的风格》,选入中学教科书;他的散文集《理想 情操 精神 生活》也是青年们提高自身修养必读的一种书。文革之前,他除了是中南局第一书记,还是广州军区第一政委、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陶铸的政绩如何?广州人,广东人还是满意的,他主政中南时,搞了不少建设,而他看上去也是个朴素务实的领导。当然,在党内的政治斗争中,他不可能不整人,他是个“南下干部”,广东的干部,熟悉广东的情况,对一些“地主”“侨商”镇压不力,对推行的政策有不同意见,于是,被认为是“地方主义”,方方、古大存、冯白驹等广东籍干部受到批判降职,甚至殃及德高望重的叶剑英。在这场“反地方主义”的斗争中,陶铸是立了大功的。

   尽管陶铸的衔头也不少,但按照资历和级别,他和刘少奇、邓小平还有较大距离,如果按正常的情况,和刘邓排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历史有时又喜欢开开玩笑,文革开始后,不知谁把他一下提到了中央,担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中央文革小组顾问;不仅如此,他在党内的排行一下子上到第四位,即在毛泽东、林彪、周恩来之后,成了中国政坛的第四把手!老实说,这样大的变动,不可能不经过毛泽东的同意,但是,在陶铸倒霉后,我在广州看到一张大字报上写着:毛主席说他不认识陶铸,是邓小平把他提拔上来的……真是可笑之极!

   文革开始时,有一张毛、林、周、陶在一起议事的照片,此时的陶铸,肯定是踌躇满志的,朱德、董必武、陈云、李富春、李先念、彭真、陈毅、聂荣臻、徐向前、刘少奇、邓小平等开国元勋,都落到他之后啊!然而,在革命的征途中奋斗了数十年的他,可能并不会知道自己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你以为“第四把手”是那么容易坐的吗?果然,随着运动的深入,他觉得不对劲了,刘少奇、邓小平等老一辈革命家,就算有错误,也不应往死里打啊!于是,良心加党性驱使他去做些“灭火”的努力,然而,这做法正与毛泽东发动运动的意图相违背,于是,他理所当然要被踢开,一顶“中国最大的保皇派”的帽子就套在他的头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能够与“刘邓”的名字连在一起,而千古留名。 陶斯亮的文章,披露了陶铸被打倒后的悲惨遭遇,让阿兴看得泪流满面,于是,他也写了两首七绝,以寄托哀思和激愤:“亮节高风是老陶,坚如松柏笑狼嚎。九年一去谁人问?可叹忠魂没草皋。”“妖魔乱世领风骚,身败无名是老陶。谁赋江林生死印,杀人如草不扬刀?

    几天后,阿兴又在报上看到另一篇悼念文章。被悼念者谁?叫张学思。张学思何许人?原来是解放军一位海军少将,文革中被林彪、四人帮迫害死了。被迫害致死的将军不少,为何专门介绍张学思?不看不知道,一看,阿兴又有感慨了。原来这张学思,竟是鼎鼎大名的张学良的弟弟!张学良因发动西安事变,软禁蒋介石,逼蒋抗日,最后反被蒋介石囚禁,至今在台湾仍不得自由;想不到在东北军阀的家庭中,除了产生出东北军少帅张学良,还出了一个解放军的将领!而更想不到的是,为了共和国的诞生立下功勋的张学思,在文革中遭到比他的兄长更悲惨的命运!对此,阿兴除了仰天长啸,还写了一首题为《叹张学思》的五古诗,表达自己的悲愤。诗云:“旧识张学良,今闻张学思,兄弟同忠勇,命运各有奇。学良热血汉,兵谏在西安。擒蒋逼抗日,局面骤然翻。芳名留青史,身陷囹圄间。光阴四十二,衰老在台湾。学思求进步,戎马越关山。中华革命史,勋业记斑斑。不期妖风起,良将遇凶奸。林秃莫须有,含恨别人间!旧识张学良,今闻张学思,命运何凄惨,催我泪成诗。

   12月18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一般人对于中央开什么会并不太关心,但是,阿兴则不同,他真的关注着时局的变化,也关心这中央召开的每一次会议。会议在22日结束。晚上,阿兴认真学习全会公报。他注意到,这次会议的决议非比寻常,第一,它明确指出:共产党要重新确立事实求是的思想路线;第二,它明确指出,要彻底抛弃“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左”的政治方针,结束在全国范围内的大规模的揭批林彪、四人帮的群众运动,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和全国人民的注意力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第三,全会决定解决遗留的历史问题,审查和纠正过去对广大干部群众所作的错误结论,全面平反冤假错案……啊,这真的不是一个一般的会议啊!阿兴当时还不很清楚知道,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是一个划时代的会议,是力挽狂澜的会议,是中国从此走上健康发展道路的会议,是不论怎样评价也不会过分的会议……于是,阿兴步出房门,仰望夜空,面对点点繁星,不禁填上《卜算子》词一首:“公告若春风,九亿心花放。革命征途又一碑,正确开航向。    四化不宜迟,各业争先上。建设中华固座基,盛会传希望。

    三天以后,北京又传来了惊人的消息:中共中央为彭德怀和陶铸举行追悼会!远在南疆边陲的阿兴,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惊讶!为彭、陶平反,尤其是为彭德怀平反,有着不寻常的意义啊!的确,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议,并不是一纸空言,拨乱反正真的付诸实行,一个新的时代真的要到来了!

   如果现在把阿兴写成洞悉为彭德怀平反的前前后后的事,那就是作者无耻的虚构了。其实,但是的中国人,普通老百姓,是不会知道中央内部的斗争的。二十年后,作者叶永烈写了《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一书,它让我们知道了,在当年,邓小平、叶剑英、陈云、胡耀邦们,是经历了怎样的千辛万苦,才能迈出这一步的!

   为彭德怀平反,经历了千辛万苦,因为为彭德怀平反,也就是要否定1959年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对彭德怀所谓“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更重要的是,直接涉及了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从发表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揭开序幕的。姚文元批海瑞,矛头直指彭德怀!毛泽东曾就《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说了一段“名言”:《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1959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 所以,一旦为彭德怀平反,也就意味着“文革”的“开场锣鼓”是完全错误的,也就意味着“文革”必须彻底否定。 正因为这样,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在陈云呼吁为彭德怀平反之后,依然阻力重重。

   令人震惊的是,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期间,《红旗》杂志编辑部居然还约毛泽东著作编辑委员会办公室的一位成员写了一篇批判“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文章,题为《篡党夺权的一个大阴谋》。 这篇文章不仅批判彭德怀,而且还特别“针对现实”,引用了毛泽东的话: 要警惕出修正主义,特别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在作者向《红旗》杂志交稿时,正是陈云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发言后的第12天!这篇文章呼吁“特别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不言而喻,是冲着邓小平来的,是冲着陈云来的,是冲着胡耀邦来的。 胡耀邦面对“两个凡是”派们,曾引用了毛泽东在1965年对彭德怀的三句话,加以反驳。那是彭德怀在1965年即将去四川担任“三线”副总指挥时,毛泽东约见彭德怀时,曾对他说了这么三句话: “你要向前看。你的问题由历史做结论吧。也许真理是在你这一边。”

   胡耀邦说,这三句话是彭德怀夫人浦安修回忆的,是彭德怀生前对浦安修讲的。我相信毛泽东同志当时是这样讲的,他老人家在经过一个时期后总要回过头来想一些问题。 胡耀邦借毛泽东此言,说道:“现在,是该由历史给彭德怀同志做结论了———历史已经证明,真理在彭德怀同志这一边!”

   于是决定开追悼会。但在写悼词时,开始就有人提出,应该把彭德怀的“缺点”写进悼词!因为这些人总觉得毛泽东当年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是对的,批判《海瑞罢官》是对的,所以应该在悼词中写写彭德怀的“缺点”才行。 写的人不敢提高,改来改去评价都比较低。把稿子送到小平同志那里,小平同志说,思想还要解放。他说我来改,作了“国内和国际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这样公正的评价。 

   啊,还有这么回事呀!阿兴真是感慨万千。有些高干自己被解放了,就是不想给彭总也平反,此无他,在批判彭德怀时,他自己也是卖力的。在中共党史中,最冤的人莫过于彭德怀了。1959年,饿着肚子的11岁的阿兴,和全国人民一样,得到一个消息:中央在庐山会议上揪出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彭德怀啊,赫赫有名的彭大将军啊,湘南起义领导者、红三军团创立者、八路军副总司令、志愿军司令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共和国元帅……怎会忽然就反党?当然,阿兴当年就弄清这个疑惑是不可能的。多年以后,真相大白,彭德怀真是比窦娥还要冤啊!

   1959年的7月间,全国各地被“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折腾得一贫如洗的灾民,不堪饥饿的折磨,成批成批地外出逃荒。这时,中央在清凉的庐山开会了。开始时,会议“带一点休息的意思”,领导们在轻松、融洽的气氛中,白天开会,晚上看戏、看电影、跳舞、填词赋诗,毛泽东将其形容为“有点神仙会的味道”。如果光是这样也罢了,关心和深知民间疾苦的彭德怀,利用会议期间,在7月14日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希望能纠正“左倾思想”,纠正党的工作中的失误,改变当时的不利局面。然而,深信“到处莺歌燕舞”的毛泽东,却在7月23日的大会上,从高度原则上批判了那封信,说它是一个右倾机会主义的纲领,是有计划的、有组织的、有目的的。并且还指出彭德怀犯了军阀主义、大国主义和几次路线上的错误……于是,彭德怀被莫名其妙地批判,要他交代“反党集团”的成员,甚至还要他交代“军事俱乐部”的成员……于是,到过他房间谈过话,思想有共鸣的外交部副部长张闻天、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被牵连上了;毛泽东还临时把与彭德怀关系密切的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叫上庐山,让他来凑够“反党集团”的数!于是,“彭黄张周反党集团”被揪出来了!

   更可悲的事还在后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远在西南的彭德怀被首都红卫兵揪回北京批斗。阿兴看过一张文革期间彭德怀被红卫兵批斗的照片:彭德怀身穿黑衣白裤,头低着,腰弯着,双手垂着,他身后有两位红卫兵在握拳喊着口号……此情此景,真染人百感交杂。当年在湘南在赣北,被他领导着斗争的那些土豪地主们,不知有何感想?被他打败了龟缩于台湾的蒋介石、何应钦们,不知有何感想?远在日本的手下败将岗村宁次们,不知有何感想?远在大洋彼岸的同样是败军之将的麦克阿瑟们,不知有何感想?……1974年11月29日,他含冤死去了,而四年之后,中央准备给他平反,还有些“共产党人”要加以阻挠,人心险恶啊!

   1978年12月25日,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的第三天,党和国家领导人及首都各界群众代表两千多人,在人民大会堂为彭德怀元帅和陶铸同志举行了隆重的平反昭雪大会。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中央军委、中纪委、全国政协等所有领导人,在京的中共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全国人大常委、全国政协常委,中共中央、国务院各部门负责人,解放军各总部、国防科委、各军兵种、军事院校、北京部队和北京卫戍区负责人,彭德怀、陶铸同志的生前友好,都出席了追悼会。会场正中悬挂着彭德怀、陶铸同志遗像,安放着彭德怀、陶铸同志的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的骨灰盒,陶铸的骨灰盒是在追悼会前三天由中央派出专机从安徽合肥接来北京的。 追悼会上,邓小平为彭德怀同志、陈云为陶铸同志致悼词。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陈云、汪东兴及党和国家其他领导人,向彭德怀同志的夫人浦安修、陶铸同志的夫人曾志及他们的亲属作了亲切慰问。对彭陶平反,阿兴照例赋诗一首,以表心意:“死后追功看彭陶,从此英名与日高。泉下二公如有告,泪流酒洒两滔滔。”陶铸生前有幸与“刘邓”齐名,死后又得以与彭总共荣,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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