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风飘处处闻(第三部)

                                         (三十九)

   1979年到来了。元旦早晨,是个晴天。79年元旦的到来,意味着阿兴在雷州半岛的生活已踏入第十一个年头。这是很值得伤感的事,不过,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召开,神州大地似乎有了一种新的气象。所以,阿兴也不想太悲观,于是,他填了一首《浪淘沙》的词,以表心迹:“号角冲天震,战鼓催春。两年甘雨荡污尘。换得清明新天地,治国得人。    擎帜再行军,猛将如云。长征路上创功勋。七九年中英杰榜,应见陈君!”最后两句,他似乎很自信,“七九年中英杰榜,应见陈君”,有这种雄心壮志,好啊!

   然而,不久前,被小倩的母亲敲了一下警钟,他和小倩的关系便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他感到不快;再加上小倩的确要复习准备业务考核,她的小提琴学习也停了下来,平时见小倩的机会少了 ,而且,他还有意躲开她,免得又生枝节。阿兴的回城希望暂时没有,而探亲期又到,当阿兴提出申请时,生产队长却要他外出一趟。这次外出,并非宣传队之类,而是跟随一个小分队,到别的农场去捡橡胶种籽。他们所在的农场,橡胶种得不够好,而又要再发展,于是,便要到一些老胶树林去捡那些落在地面上的橡胶种籽。这是一种简单的劳动,过的是一种近似流浪般的生活,而且要去十天之久,阿兴感到很无奈,但也不能不去。

   1月12日,他们一行人,都是男职工,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生产队,到南华农场去。是夜他们住在22队的收胶站,那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四面都是透风的墙,幸好当夜不算太冷。次日开始劳动,劳动强度真的不大,在胶林中低头慢行,见到大颗的完好的橡胶种籽把它捡起来放到袋子里即可。对于这种无趣的劳动,我也不想写太多了。是日晚上,南华4队放映电影《东进序曲》,尽管是老电影,阿兴他们也步行去观看。到了14日夜,气温骤降,寒风凛冽,他们就盖着薄薄的被子,卷缩在那没有墙壁的收胶站内,一夜难眠,情景凄凉。15日下午,他们转到五一农场,住在1队。是夜,刚好场部连放两部电影《羊城暗哨》和《沙家店粮站》,于是,他们步行一个多小时到场部观看。索然连看了两场电影,但是这天夜里更冷,他们同样难以入睡!16日夜,1队放电影《五十一号兵站》,他们当然也去看。大家肯定不会知道,阿兴边看边想落泪,不久前,他在自己的场部就看了这电影,是和小倩一起看的,他们坐在一起,手也握在一起,如今,唉……更让阿兴触景生情的是,在这次外出期间,他们居然可以去了一趟徐闻县城。在那街衢中行走,他不能不想起不久前和小倩的“县城之旅”,那是多么开心的一次旅行啊!尽管如此,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似乎已吹到这南疆的小县城,加上春节将至,县城一派热闹景象,他觉得,个人的不愉快,和国家民族的复兴相比,是多么渺小,所以,他写了一首五言律诗记此行,心境还是很乐观的:“古刹遥遥望,红旗即见飘。人流街巷涌,笑语店场高。年货争挑购,春联费墨毫。料知佳日到,举国乐陶陶。

   尽管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但是阿兴那自我锤炼的行为并没有改变,住地附近有一个水库,叫合溪水库,早晨,阿兴还独自到水库的堤坝上跑步,有诗为证:“合溪水库宽,雾重不知边。晨步长堤上,迎来鹭舞天。”另外,这次外出,他还带了一册《中国通史(隋唐部分)》,以备闲时阅读。在阅读的同时,他还写下不少读书心得, 他尤其感慨唐朝如此一个强盛的国家,只因经历“安史之乱”,便由盛转衰,历史的经验值得借鉴啊!由于他对历史尤其是历代的兴亡史很感兴趣,难怪他在四年后,有能力着手编写一部 洋洋数十万字的《中华历朝变迁简史》的书!

   1月22日,他们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生产队,而此时,距春节不过四天。要探亲也不便,于是,1979年的春节,阿兴还得在农场过。 以前在农场过春节,虽很简陋,但知青比较多,“少年不识愁滋味”,所以也有热闹之处,如今,知青大部分离开了,剩下的人也无心庆贺佳节。由于是放假,小倩也要回父母家过节,阿兴的身边已无红颜相伴,他大概是胡胡涂涂地在老工人家里吃了一两餐,算是体会到节日的气息。他还故作乐观地赋诗一首:“油镬飘香炸米花,屠猪杀鸭泡红茶。十年春节徐闻过,道是无家却有家。真的,十年春节都不能和家人一起过,究可哀的,难为他了!幸好,在春节的数天日夜里,他还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书本上,不希望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写到这里,我不禁赞他一句:阿兴,好样的!

   春节过后,队里通知他,批准探亲假。2月1日,晚上,他把小倩偷偷约到小伙房。小倩进门后,随即扑到他的怀里,伤心地抽泣着。

   “怎么啦?”阿兴惊讶地问。

   “很长时间没跟你在一起……”小倩流着泪,热烈地吻他。

   “是呀,你要复习考试,而我又被派外出捡橡胶种籽……”

   “不,你还有意躲开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很想见你,只是,只是……”

   “你不要听我妈说什么,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总不能不听父母的话,你还年轻,家里总是担心的,担心我会欺骗你,玩弄你……”

   “你是在欺骗我,玩弄我吗?”

   “我……也说不上。好象是的……”

   “就算你是,我也不怪你,不恨你,这成了吗?”

   “唉,你……”

   “如果你不是明天要探亲了,也不想约我,是吗?”

   “……我——是有许多话要说……”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到外面去。”

   “啊,好吧……”

   雷州的冬日,许多时也是温暖如春的,是夜,就很温暖,他们只穿着单衣,飘然地来到了公路,来到了防风林带。他们找到一处草地。这草地的四周,都被台湾相思树和油茶树包围着,在外面并不能看到这一小片可爱的草地。雷州的冬季,常有薄雾缭绕,是夜,就有薄雾降临,在朦胧的月色下,可以感觉到雾气的飘荡。那雾气,当地人说有毒,不知是否古书上说的“瘴气”,但是,对于热恋中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并不管那雾气是否有毒,甚至还希望它浓厚些,飘忽些,如此,便使得眼前的景象真如“绿野仙踪”,而身边的姑娘,就一下子成为仙女了。阿兴掏出一方手帕,铺在草地上,让小倩坐下。

   如今,阿兴就感到,身边的小倩,就象可爱的小仙女,她温顺地小鸟依人地靠着自己的身体,而自己的右手搂这她的细腰,左手则捏着她的小手。这时,雾气在他们身边飘浮,昆虫的唧唧声时时入耳,偶然有一两颗熟透的油茶果从树枝上脱落,掉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明天就要走吗?”小倩小声地问道。

   “是的,本来想到南京母亲那里过年,但队里派我去捡橡胶种籽,结果拖到现在。”阿兴叹一口气,说,“到雷州十年,没有回家度过一个春节。”

   “好可怜!”

   “不可怜,习惯了。”

   “这次回去,还回来吗?”

   “怎么能不回来?探亲罢了,也不是调回去。”

   “你很想调回去吗?”

   “我……”

   “不要吞吞吐吐的,你应该回去,你们都应该回去的,在这里太可怜了。”

   “我真的很想回去,但是,自从认识了你,我又好象被什么牵挂着一样。”

   “我从内心上不想你离开,但是,我也不能那么自私,你在这里做一般的农工,真是太委屈了,太浪费了!”

   “我现在心中没底,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肯定会彻底改变的。我觉得,这个上山下乡运动,对你们真的没有好处,你们能够得到什么再教育呢?”

   “也不能说一点好处也没有,至少学会刻苦耐劳吧。”

   “我觉得,对我们农场的子弟来说反而有许多好处。”

   “真的吗?有些什么好处?”

   “不是你们来了,我们就会象自己的父母一样,只知道每天劳动,然后结婚,生儿育女,度过一生;我们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知道城里人的思想意识和生活方式,更不会见到象你这样多才多艺的人。”

   “那么,我也要补充一点好处,我如果不来雷州,也不会认识你这样一位清纯的姑娘呀。”

   “象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我知道,我刚好在你最寂寞的时候出现,所以你就觉得我好;当你的生活环境发生变化了,你的身边多姿多彩了,你就会觉得我是多么平凡,甚至讨厌了。”

   “你怎么忽然变成一个哲学家、预言家啦?”

   “我们女人心理细腻,能够感觉到的。你说有没有一点道理?”

   “我说……好象……”

   “你不敢说没问题呀,不敢说反而证明你是个诚实的人。”

    阿兴忽然感到,小倩不仅清纯,而且也很聪明,十分善解人意,他紧紧搂住她,热烈地亲吻着。

   “小倩,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也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阿兴忽然激动地说。

   “我们不象你们,”小倩笑笑,说,“我们土生土长,不容易离开的。”

   “要么……我离开以后,回来娶你!……”

   “不要随便许下诺言!”小倩用手指在他的脸上刮了一下,“以后的事,难以预料,还是珍惜眼前的所得到的一切吧。”

   阿兴忽然感到惭愧,自己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似乎还不及身边这位只有二十岁的姑娘冷静和理智。他不由得感叹道:“啊,好姑娘!……可是,明天,就见不到你了!……”

   “如果有什么机会,要抓紧,不一定要回来的……”小倩凝视着他的眼睛。

   “哪有什么机会啊,探亲罢了,总要回来的。”阿兴怜爱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路上要小心……”小倩叮嘱道。

   “我知道。”阿兴感激地说,“小倩,你真好!”   

    他再次把她搂在怀里,深情地吻她。小倩无力地躺下,躺在阿兴的臂弯中。阿兴的右手,不再畏畏缩缩,他急切地解开她胸前的纽口,敞开了她的上衣,他第一次真正地欣赏到姑娘那美妙的身材……在朦胧的月色下,在氤氲的雾气中,在松软的草地上,躺着一位裸露着身躯的少女,我自知没有贾平凹或高行健那样的功力,更不想用不干净的语言去描写这圣洁的一幕。

    不过,写到这里,我还是问我的委托人,是否应该写得深入一点,为这书的第四部埋下伏笔:若干年后,有一位年轻的姑娘,突然找上门,寻找他的生父,并由此再演绎出另一部长篇,再由此改编成二十集的电视剧?

   我这话,让我的委托人面红耳热并极力反对,他说:“不可,不可!皮肉之亲而已,皮肉之亲而已……”

   看到他那老衰的可怜相,我也动了恻隐之心,是的,二十多年前的事,不要再追问他了,如果再由此引发出家庭矛盾甚至文墨官司,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四十)

   次日,2月2日早晨,阿兴离开农场,中午时分,他到了湛江。他最终的目的地是母亲所在的南京市。他的妹妹和妹夫也从黑龙江农场回南京及上海探亲。他不想绕道广州,因这条路线走得多了,他要假道广西而北上。这几年他已习惯了一个人走南闯北,如今,在1979年的这个冬季,他又一次浪迹江南。

   他黄昏时在湛江坐上火车北上,凌晨时分,他在广西的柳州下车。他到过广西的南宁、桂林、梧州、桂平、贵县的地方,但是,没有到过柳州。他知道,柳州,是个历史名城,唐代的柳宗元就曾在此做官,而且做得不错,有了“柳柳州”的美称。

   签了晚上的一趟火车票,走到火车站广场,这时,他发现那里有许多如自己年纪和模样的青年人,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去争着坐火车。他想,莫非他们也是这个时候才批准探亲?他没有想得更多,趁着晨光,他步入市区,来到了柳江桥。他站在桥上远望,先对这个城市有个最初的印象。结果如何?应该还不错,有五律一首为证:“雨雾凌晨散,人车日出忙。柳江桥上望,四处好风光。

    第二站,他去参观柳侯祠。柳侯祠在柳侯公园内,是纪念柳宗元的建筑物。唐长庆元年即公元821年建于罗池边,名罗池庙,宋徽宗追封柳宗元为文惠侯后,改为今名。祠曾被毁,清雍正七年即1729年重建。祠内有柳宗元手书《龙城石刻》,韩愈著文苏轼书写的《荔子碑》和元代柳宗元画像和清代重建柳侯衣冠墓、柑香亭和罗池等纪念建筑。这天上午,阿兴就在柳侯祠内流连,感受着柳宗元的人格魅力。他有五律一首记游:“碑亭怀古事,曲径引清幽。独坐罗池畔,寒风说柳侯。” 

   第三站,中午时分,他去游览都乐岩。都了岩在失去东南12公里,必须要坐公共汽车去。那是一个风景区,整个风景区面积有一千六百亩,在纵横不到三公里的谷地内,群山环抱,清溪飞泻,古榕老柳,亭台楼阁,荷塘鱼池,景色宜人。周围有岩洞四十多个,经过修整开放的有盘龙洞、通天洞和水云洞。这几个洞,洞内迂回曲折,气势雄伟,钟乳石构成各种天然美景,尤其是水云洞,终年滴水不断,水气升腾,犹如云雾缭绕,加上洞内安置了许多彩灯,游人如置身于仙境一般。文革期间,阿兴去过桂林和肇庆的岩洞,那时,这两地的岩洞似乎还没有精心修整,所以,阿兴感到,都乐岩更胜桂林和肇庆的岩洞,这从他的一首七绝诗可知:“奇岩怪石雕人兽,绿影红灯绘妙图。洞内风光何处有?桂林肇庆也难如。

   游罢都乐岩,他回到市区,第四站,他登上鱼峰山。鱼峰山在市区鱼峰公园内,高80多米。它是一座石山,壮若鲤鱼直立,柳宗元称它为石鱼山。后人以鱼峰秀色,改名鱼峰山。山之旁有一小龙潭,山光水色,相映成趣,形成“南潭鱼跃”一景。鱼峰山上有石刻甚多,相传山上有刘三姐唱歌成仙的对歌台,今塑有刘三姐像于此。山上还有鲤鱼洞、三星洞、蠡斯岩、罗汉洞和纯阳洞等名胜。伫立峰顶,极目四望,四面群山起伏,柳江如带,整个柳州城尽在眼底。黄昏日落,晚霞织锦,如此美景,不可无诗,且看这首五律云:“登上鱼峰顶,柳州望眼中。白楼新建设,红屋旧痕踪。留影双桥北,吟诗独岭东。车马行大道,冉冉夕阳红。

   在柳州逗留了一天,阿兴感到尽兴而归。尽管他所到皆名胜,但也能感受到柳州人良好的精神面貌,城市中也充满了活力和生机,应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已吹到这里吧。他在城中吃了晚饭,又在闹市中逛了很久,然后,再到火车站去候车。他等的列车要到零点一刻才到,他估计不会有太多的乘客。

   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他大吃一惊。候车室内挤满了黑压压的乘客,人声鼎沸!阿兴仔细观察,发现许多都是年轻的男女。他们大多衣衫破旧,蓬头垢面;他们的行李都很简单,一只小皮箱,或一个旅行包;他们不象乞丐,也不象民工,因为他们中有些人还戴着眼镜,所说的话音也不算粗俗,是江浙一带的口音;再看他们的神态举止,大多精神亢奋,有的手舞足蹈,有的还握着啤酒瓶,在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还大大声地说着话……

   阿兴正在疑惑之时,列车进站了,车站内人流更加汹涌,他随着人流进入检票口,被挤得东歪西倒,鞋子也几乎被踩掉。好不容易进得站内,却看到那列车每节车厢的门口都挤满了人,要想上得车内真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步,阿兴也没有办法,到了一节车厢的门口,唯有与其他乘客一样,拼命往里挤。

   前面一位穿着旧军大衣的汉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在往前挤,并帮助他前面的一位女子登车;阿兴跟在他后面,只能挤他,不料,他回过头来,大声斥骂:

   “侬挤什么,找死呀!阿拉还未上去!”

   遇着这么一位恶人,阿兴的勇气大泄,也不敢去挤他了。阿兴想到别的车厢,但是,他又被别人挡着,要退出也做不到。那汉子终于挤了上车厢,而阿兴看到,里面的确也难以容得下自己的瘦身了。但是,就此罢休,后果不堪设想。他只得拼命再挤。

   “上不了啦,阿拉也没地方站,侬没看到吗?!”那汉子的口气缓和些,他横在车门,象个守门大将军。

    这时,阿兴借着微弱的灯光,发现此人很面熟,不禁盯住他的脸;而那汉子,也直着眼看着阿兴。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一起喊起来:“啊,原来是你呀!”

   “还能上吗?”阿兴问。

   “只能再试试啦!”他说。

   于是,他对那女子说:“有个哥们,快往里挤!”他们一起再作努力,终于,弄出了一点点空间,让阿兴勉强踏上了车厢内。车门也勉强关上了。

   读者可能会感到奇怪,在柳州这地方,阿兴能够碰到什么熟人?!是的,不仅读者感到奇怪,连我也感到奇怪!但是,世上的事真是难料,在1979年2月初的这个冬夜,在广西柳州火车站,阿兴竟然遇到了上山下乡去了云南国营农场的上海青年阿国!在1977年探亲期间,阿兴就在上海妹夫阿裴家和阿国等朋友聚谈过。我这么一提示,读者大概也想起阿国这个人了吧。

   阿兴象沙丁鱼一样被挤在车厢内,这情景,让他想起文革初期的大串联。车开了一会,挤满在过道的乘客才被摇晃得松散了一些,阿兴他们才能透一口气。

   “阿兴啊,是探亲,还是?……”阿国问道。

   “探亲罢了,到南京去。”阿兴答道,“阿国,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象逃难一样……”

   “不对!说得不对!”阿国兴奋地说,“我们不是逃难!我们是胜利大逃亡!”

   “怎么回事呀?”

   “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呀!发生了什么事?”

   “天!这么大的事,这么悲壮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唉哟,真的不知道呀,看你……”

    这时,阿国旁边的女人搭话了:“这么大的事,这么悲壮的事,它刚刚发生在云南呀,当局会公开吗?他们敢公开吗?阿兴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好!有道理!”阿国说,“是啊,虽然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斗争,但是,当局还没有将它公开的勇气。这样吧,等下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我再详细告诉你。啊,对了,她也是上海知青,叫小露。”

    在列车上,靠着灯光,阿兴才能看清阿国的模样:他的脸又黑又憔悴,脸上唇上的胡子显然多天都没有刮过;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交织着怨恨和兴奋的光;他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说起话来显得粗鲁和凶恶。他身边的那位女人,阿兴总算看清楚了,其实年纪也不算大,也就三十岁左右,不过,她显然熬过不少苦,岁月的艰辛在她的脸上无情地留下了几道不浅的皱纹,加上她身上穿着一套旧棉袄,活象乡下的妇女;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布满血丝,也是多天没睡过觉的样子;她的声音同样是嘶哑的,使得她那一口吴越软语也变得不那么温柔。阿兴再往车厢里望去,只见过道上几乎全是象阿国和小露那样的青年,车厢内那灯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又兴奋的脸;他们虽然声音嘶哑着,虽然已是半夜,但还在大声地说着,嚷着,旁若无人。阿兴隐约感到,他们肯定刚刚经历过一场大事,联想到他在农场时从报纸上看到的报道,他想,莫非他们就是那些罢工闹事的云南知青?……

                           (四十一)

    列车在黑暗的桂北大地上飞驰着。可以感觉到,外面的气温很低,寒风呼啸着,但是,车厢内,始终是热气腾腾。阿国带着阿兴和小露,慢慢挤到了列车的过道,那里,全是说着“阿拉”的上海知青。他们终于有了一小块地方,可以勉强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兄弟们,谢谢啦!”阿国大声地喊着,“谢谢大家的关照!唉呀,比起坐那两天的卡车,现在的苦算不了什么!”

   “你们坐了两天的卡车?”阿兴惊讶地问道。

   “是啊,坐了整整两天的车,就站在卡车的车厢里,从西双版纳来到柳州。”

   “发生了什么事?快说说,我很想知道!”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呀!……这样吧,从头到尾告诉你,告诉各位父老乡亲……小露,还是你先说,开始的事你最清楚!”

   “我来说?……”小露犹疑着,但很快就站起来,“好吧,我来说!……各位父老兄弟,我们是来自云南农场的知青,是1968年从上海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到滇南各农场的。滇南各农场,除了我们,还有从北京、昆明、成都、重庆等地来的知青,共计十几万人。……当初,我们是怀着建设农场建设边疆的雄心壮志来到西双版纳地区的,我们每天都要在亚热带山林中从事着繁重的劳动,为边疆的建设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西双版纳也的确是个好地方,‘西双’,是傣语‘十二’的意思。正是由十二块美丽的‘版纳’,组成了云南最富有魅力的地方。沿澜沧江而下的狭长的橄揽坝,就是其中最有特色的一块‘版纳’。江边猴群出没的原始森林,幢幢傣家竹楼旁高大挺拔的椰子树,满坝子飘香的芒果花、抽花,都是那么迷人。 难怪西双版纳农垦分局的老版纳人总要对外地来客说:不去橄揽坝,等于没来西双版纳。 我就是橄揽坝农场的一位知青,到那里生活了十年。但是,十年过去了,我们的衣食住行用等基本生存条件怎么样呢?一点也得不到保障:说是军垦农场,但我们没有军服发,一年到头,穿着破旧的衣服,跟野人差不了多少;吃的,是咸菜萝卜干辣椒干,常年累月缺少青菜;我们喝的,是咸水汤;甚至河里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也用来下锅熬汤……住的是什么?十年了,我们还是住在低矮潮湿漏雨的茅草房里;我们那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买生活必需品,女知青甚至连买卫生纸的钱都没有;那里没有公路,没有电灯,没有娱乐,没有文化生活,一年看两次电影,还要走几十里山路;看看我们的身上,那个没有伤,没有病!胃病,肠炎、风湿关节炎、腰肌劳损,还有女知青的痛经、月经不调……”

    小露说到这里,哽噎着,说不下去。所有的知青包括其他乘客都在侧耳听着,车厢内鸦雀无声,继而叹息声四起,包括女人们的啜泣。

    另一位瘦小的男知青接着说:“更气人的是,农场以兵团的名义、以战备的名义把我们封闭住,两三年才有一次探亲的机会,平时大会小会,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似乎不把人弄死不罢休!”

    另一位背有点驼的男知青接着说:“我们长期处于饥饿和劳累状态,精神的承受力已经超过极限,于是普遍复归到一无所有的赤贫状态,极端荒诞和精神变态的事件层出不穷。”

    一位戴眼镜的文静的女知青说:“在我们农场,每间草屋同时居住着两对甚至更多的男女知青,知青中未婚同居和非婚怀孕生子者已达知青总数一半以上。但是大家决不愿意正式结婚,因为这会断绝回城之路。可悲啊,我们已经沦为野蛮人,沦为原始人了……”

   一位高大的胡须满腮的男知青猛地站起来说:“如果说青年是未来,是共和国的寄托和希望,那么我们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动员了全社会的力量,历时整整十年,牵动城市两亿人口和几千万个家庭的命运,难道就是为了发动这样一场‘再教育’运动和制造出整整一代遍体鳞伤的‘希望’来?”

   这时,阿国挥动着手臂,说:“这些就别说了,这位阿兴也是知青,只不过他到了雷州半岛,知青的悲惨情景他是能知道的。我们要告诉他的,是最近这场伟大的斗争。小露,还是你接着讲。”

   小露拭擦一下眼泪,清清喉咙,继续叙述:“还是说说这次运动的起因吧。我们橄榄坝农场有一位女知青,叫小玲。去年,她怀孕了,去年十一月十日,她临盘时,到我们七分场那简陋的医院去住院准备生产,结果,那位贫农出身、高小毕业、当过炊事班长、在‘红医班’进修了三个月的所谓‘医生’,草草地给她诊疗,后来,在她难产时,又离开长床,长时间地去吃饭喝酒,不见踪影!结果,小玲出现子宫大出血!这时,其他人才慌忙往场部医院送,结果,母子俩在半路上双双死亡!……在农场医院西南角那间简陋的停尸房里,小玲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但是,她们惨死的消息立即传到各连队,于是,各连队悲愤的知青,还有些工人,纷纷到场部医院来吊唁。我也和同伴赶了很远的山路来到医院。我们一进门,见到小玲,就禁不住放声大哭……”

   小露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她就在车厢中嚎嚎大哭起来。车厢中的人,包括阿兴,也沉浸在悲痛之中。过了好一会,小露才继续说下去:“我们既为小玲悲泣,也为自身命运悲泣。这种气氛,渐渐地互相传染,彼此激发着长期被压抑的怒火和不满。有人筹划举行追悼会,要求农场善后处理;更多的人提出必须追究肇事者责任,改善知青待遇和医疗卫生条件等。农场领导已意识到知青中迅速扩散的敌对情绪,当天下午,他们就借口天气炎热尸体不宜久留,试图将尸体迅速掩埋,但遭到知青阻拦。到了十六日,他们在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又试图强行处理尸体,知青们不允许,双方发生摩擦。消息传开,更多的知青从四面八方赶到现场,冲突一触即发……”

   小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仿佛那紧张的冲突就在前面爆发。

   一位知青接着说:“当时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会闹大。我们认为,小玲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无辜的牺牲品,那么我们要求改善生活待遇和医疗条件,惩治那些草菅人命的医生,应当也不是无理取闹。”

   另一位知青接着说:“其实,开始谁也没有想到同农场领导对抗,因为知青的本意并不是闹事。问题在于农场领导采取高压手段,不是以理服人,而是准备采用武力强行驱散知青,压制人们的不满情绪。在这样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知青才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

   小露平静了些,继续讲下去:“十一月十八日上午,数以千计的知青从四面八方涌到景洪街头。这些来自首都北京,来自黄浦江畔,来自天府之国,来自滇池之滨的、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人,此刻,他们抬着死去的同伴的尸体,沿着马路,迈着沉重迟缓的步伐,默默地向着州政府走去……抬尸情愿啊,如果不是到了无路可走,谁会这样做?!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我们向州委提出三点要求:一是惩办肇事医生,追究其法律责任;二是改善农场的医疗卫生条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三是死者开追悼会,追认烈士,优抚死者家属。然而,就是这三条,州委也不打算答应。一直拖到二十一日,州委经请示后表态如下:一,肇事医生严肃查处,追究责任;二,女青年享受因公死亡待遇,同意开追悼会;三,进一步落实知青政策,责成农场尽快改善医疗卫生条件,并统筹解决知青生活中存在的多方面的问题。事件至此有了圆满的结果。”

   阿国慢慢地站起来,双目发出逼人的光:“抬尸情愿事件是结束了,但是,一颗小火星,已经成为了一场知青运动的导火索,这把火,它只能越烧越旺,已经不可能熄灭了。版纳垦区所属八大农场均面临知青情绪失控的局面。各农场知青纷纷行动起来,互相联络,秘密串联,一呼百应。有的农场知青发起“万人签名运动”,明确将回城要求上书党中央华主席;有的知青集体通过《回城宣言》,宣誓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回城目标;还有的农场已经酝酿知青大罢工,选出领导机构,起草行动章程……十二月开始,我们景洪农场的知青就宣布总罢工。三号那天,省委及州委有关领导在垦区指挥部会见知青代表。我也是代表之一。我向他们递交了一份情愿书,简要把罢工理由和返城要求复述一遍。那位领导阴阳怪气地问:‘你们这些要求,是不是能够代表垦区广大知青的愿望?’我说:‘我们返城的要求是共同和一致的,请看这份有万人签名的《罢工宣言》。就是明证。’不料那些领导们大讲大道理,最后,竟然说:‘告诉你们,必须无条件复工!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不是造反派为所欲为的时代!你们是在对谁罢工?你们在罢谁的工?我们决不允许有人蓄意调动知青罢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阿国越说越气愤,竟然泪流满面。有一位年纪看来象四十岁的男知青叹了一口粗气,说:“更气人的是,十二月十日,全国知青工作会议在北京闭幕,通过了一个《知青工作四十条》。那《四十条》中,针对农场的政策只有一条:‘……今后边疆农场(兵团)知识青年一律按照国营企业职工对待,不再列入国家政策的照顾范围。’这一条,就等于说,知识青年是一种永久的职业了,你根本就没有回城的照顾了!”

   “是的,”阿国继续说,“这个可恶的《四十条》,更加激起知青们的愤慨,大家意识到,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面前只有一条路:让党和国家最高当局倾听来自广大知青的呼声和愿望,让社会舆论同情和支持知青的正当要求。所以,罢工指挥部全体成员一致同意北上 请愿,并通过《北上情愿并致党中央、华主席、邓副主席的一封公开信》。……各位,我们都看过电影《青春之歌》等,看到当年的热血青年是如何上京情愿。不过,他们是为了国家的危亡而情愿,为了民主自由而情愿,想不到,今天,我们却要为了自身的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而 请愿!”

   一位女知青接着说:“就是这样的请愿,州委也不批准,沿途派出工作组和军警阻拦!”

   阿国接着说:“是的,他们下了命令:不放一个请愿知青到昆明。但是,我们已经破釜沉舟,誓死北上。于是,各 农场先后派出请愿团北上,在请愿团受阻的情况下,我们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面大张旗鼓发动知青北上,一面悄悄把请愿团成员埋伏起来,然后分批绕道往昆明进发,终于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及以后几天陆续分批到达,二十五日那天,我们进驻了云南省农垦总局招待所。此外,我们还有几支小分队,到了北京、上海、成都、重庆、昆明,在街头作宣传,争取家乡的父老兄妹同情和支持。”

   阿国停下来,喝口水。另一男知青接着说:“虽然我们取得初步的胜利,但是,省农垦局的领导的口吻和州委那些人一样,他们说:‘你们能代表十万农场知青吗?’‘你们的行为是错误的!’‘你们必须停止一切不利于安定团结的错误行为,无条件回农场去,抓革命,促生产,否则你们就要犯更大的错误。’我们说:‘每一个中国公民都有权利向党中央反映情况,你们压制民主的行为才是百分之百的错误。’一位主要的领导摇晃着一张纸片,说:‘好吧,现在由我向同志们传达一个电话通知。云南省委办公厅并转知青代表请愿团, 中央原则上不同意你们来北京。希望你们立即返回农场抓革命促生产,并配合当地党委做好落实知青政策的工作。中共中央办公厅。’听完了他的宣读,我们一时沉默了,好象绝望了……但是,很快,我们就镇定下来,我们知道,我们已没有退路,所以,我当时就对他说:‘请领导同志转告中央,我们肩负云南边疆十万农场知青的重任赴京请愿,我们的决心是,不达目标,决不罢休!’那领导脸一沉,转身对他的秘书说:‘你去通知版纳州委,让他们查一查这些人的出身和他们的背景。’他的话说得很小声,但是我还是听到了。打倒四人帮已经两年了,他们还要查出身,查背景,还在搞文革的那一套!”

   一位高高瘦瘦但很干练的女知青站起来说:“还有更卑鄙的事。我们住在农垦招待所,那里又叫知青大厦,他们不断派些所谓的联防队员来查房。一天夜里,我们房内的一个提包不见了,里面有知青们一元一角凑起来的供请愿团用的一万一千多元人民币和车票钱。”

   阿国继续说:“是的,他们就是想用卑鄙的手段阻拦我们上京。当天,我们有十几名知青企图分段混车,但也被车站的警察认出驱逐。我们被逼得没有路走了,只有挺而走险!十二月二十八日,我们知青北上请愿团近百名代表打着旗帜,义无反顾地踏上铁路路轨,在昆明以东两公里处的一个叫羊角垇的地方集体卧轨示威。结果使昆明开出的列车全部受阻,昆明连接京沪、京广、陇海干线的铁路大动脉中断。与此同时,边疆罢工的知青采取响应行动,强行扣留一些农场领导作人质,并放出风声,如果卧轨的代表受到伤害,他们必须以牙还牙!”

   阿国讲到这里,异常激动,胸脯一起一伏,好象跑完了一个马拉松。他要了一杯水喝,拿杯子的手还在抖动着。阿兴就象听着一个惊险的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时而高兴,时而担心,时而激愤。不仅阿兴如此,全车厢的乘客都一样。那些刚刚经历过这场斗争的云南知青们,可能已经很熟悉事件的整个过程,但是,他们还在兴致勃勃地倾听着,重温着。

   另一位知青接着讲述:“那是一场生死决战啊!他们派来工作组,派来各级领导。十二小时过去了,双方僵持着;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任何劝阻、批评、警告均无效。知青们手挽着手,秩序井然地席轨而卧,形成了一道城墙般的沉默的路障。……四十八小时过去了……六十小时过去了……一切客车、货车,包括军车都受阻!与此同时,部分边疆知青开始向省城进发,声援卧轨的知青代表。”

   阿国接着再叙述:“当时的形势就是那样,我们都豁出去了,义无反顾,真的是义无反顾!三天三夜,坚持了三天三夜,终于,云南知青集体卧轨的严重事态惊动了党中央和国务院。当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开过啊,他们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啊,十二月三十一日,去年的最后一天,北京终于电告云南,同意知青请愿团赴京反映情况,但是人数须限制在三十人以内。”

   讲到这里,车厢内不知哪位乘客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好呀!”并鼓起掌。接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也欢呼,也鼓掌,整节列车都沸腾起来。大家看看那带头欢呼和鼓掌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只见他泪流满面,他哽噎地说:“孩子们,你们受苦了!我也是一位知青的家长,我一个女儿在广西,一个儿子在贵州,我了解你们所受的苦,该解决问题啦,不能再耽误啦……你们看我的妻子,因为思念儿女,现在已经落下个精神病……我正带她到武汉看病呢……”他旁边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妇女,目光呆滞,正在傻笑,让大家的心一下凉到冰点!

                                      (四十二)

   列车在寒冷的冬夜里,继续行走在桂北和湘西的大地。车厢内,由于人多,窗户紧闭,显得很闷热。阿兴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办法。幸而,车厢内,有一大群刚离开云南农场的知青,他们的故事起到提神解闷的作用。阿兴感到这次假道广西北上很英明,在柳州暂留一天则更加英明,不然,他就不会碰到阿国他们,就不会知道云南知青事件,而这事件,恐怕会对自己的处境也有影响呢。

   故事还没有讲完。阿国休息了一会,似乎又有力气讲话了:

   “各位,别以为允许我们到北京,就一切问题都能解决了。今年一月三日,我们赶到了北京。那天,京城里飘着雪花,到处银装素裹,久居南疆的我们一下子见到了真正的冬日。这儿比起重重关山阻隔的云南,气候总是明朗得多。 正沉浸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和天安门“四·五”事件平反的巨大喜悦中的首都人,在敬爱的周总理的忌辰尚未到来时,已纷纷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我们一下火车,就直奔天安门广场。 在庄严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旁,我们整齐列队,朗读了悼念周总理的诗文。 第二天,一月四日,在灯火辉煌的人民大会堂某会议厅,中央首长王震、程子华等接见了我们。老实说,我们非常尊敬这两位无产阶级革命家,他们在文革中也受了许多苦。但是,对于我们知青的苦处,他们是体会不深的,他们的话,还是大道理的居多。好象,他们说:‘我们两个老头子来对你们讲清楚,请你们这些青年人务必要关心国家大事,争取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你们闹,影响不好,全国农场和农村的上千万知识青年如果都闹起来,还怎么搞建设?你们不妨同自己的父母、祖父母谈谈,看看这个道理对不对?你们闹事,不对嘛!你们跑到北京来,我们讲了,决不追究你们,但是回去后要转过来,首先作自我批评。’又说:‘林彪、四人帮篡党夺权,整我们这些跟随毛主席南征北战多少年的老同志。我被游了街,程子华同志也靠边站多年,我们的叶剑英同志,八十多岁了,老人家也受了苦。邓小平同志也一再被他们诬陷。 搞了这么十几年,你们本来应该好好上学的,也全给耽误了。你们也是受害者。 这十几年农垦也被搞乱了,人增加很多,生产没有增加,橡胶树还是过去那些。中央已派农林部副部长、国家农垦总局局长到你们那里去了。你们回去后也要帮助改变农场某些干部的领导作风。’我们说起知青的婚姻难以解决,他们说:‘结婚晚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们从前天天打仗,哪里顾得上结婚!有不少同志都是三十多岁才结婚的。像贺老总、陈老总、彭老总,都是三十多岁了才结婚。’他们讲了唐太宗李世民与他的左右丞相房玄龄和魏征讨论创业难还是守成难的故事。说:‘我们现在还在创业,这么穷的国家,要实现现代化,还要花很大力气,还要过困难日子。知识青年要在边疆安家立业,创造新乐园!’他们又说:‘你们西双版纳农场,周恩来同志、贺老总、陈老总都去过,我在北大荒过过春节,也在你们勐腊那里过过春节。你们要把生产搞好,把公共食堂办好,把猪喂起来,还可以养鸡、养鸭。把菜也种好,就是现在也能有茄子、辣椒吃。’最后,他们说:‘ 你们将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眼光要放长一些,看远一些。我们把希望寄托于你们。你们的意见,我们负责转达给党中央。请你们赶快回去,为实现四个现代化作贡献!’……首长的这些话,有没有道理?有!有没有用?没有!”

    久未开口的小露说:“但是,你们乖乖地回来了,还致电中央首长作检讨,在二十四日那天,他们把检讨刊登在全国大小报纸的头条!多气人!”

    阿兴恍然大悟,说:“啊,对了,那天我就看报纸,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还困惑了很久呢。”

    阿国大声地说:“是做了检讨。但是,那是三位知青代表以个人名义发的,并不代表整个知青请愿团!我就是不同意做检讨的!我们景洪农场的全体知青也是不同意就此罢休的。”

    一位留着短发脸色苍白的女知青激动地站起来,说:“我们勐岗农场的知青首先就不同意!一月十二日,我们通过了《罢工宣言》和《致全省农场知青书》,并选举出罢工领导机构。十三日,我们农场一万多知青全线罢工。我们在场部和县城张贴大字报,公开批驳‘知青赴京请愿团’的检讨。十四日,我们要求与中央通话,反映我们的五点要求,但遭到拒绝。十五日,罢工指挥部发出最后通牒,限农场机关干部十二小时内全部撤离场部机关,由罢工指挥部进驻接管。十六日,部分罢工知青强行进驻农场机关,接管场部广播站和电话机房……在勐岗农场的带动下,邻近的大小十几个农场的知青相继宣布罢工。省委副书记来农场视察,被扣下吉普车,驱逐出境;一个冒充中央调查团的省工作团也被驱逐出境。罢工指挥部决定,即日起罢工升级,并通电中央和省委,如果真正的中央调查团三日内不到勐岗农场并答复知青的要求,勐岗农场的知青将进行共和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千人大绝食运动。我们的口号是:‘不回城,毋宁死!’……”

    女知青讲到这里,脸色胀红,由于激动过度,一下晕了过去,人们大叫“快拿药油!”“有医生吗?”……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苏醒,两行悲泪簌簌而下。大家松了一口气,叹息声四起。

    一位干部模样的男子眼含热泪,沉重地说:“ 孩子们,我……是个老干部,老党员,我们党领导过工人进行安源大罢工、二七大罢工,想不到,罢工、谈判、绝食这些事,会发生在你们身上!你们仅仅为了基本的生存条件而斗争,仅仅为了回到原来生活的城市而斗争,令人痛心,令人痛心啊!” 

    一位同样是脸色苍白甚至头发也花白的男知青站起来,说:“绝食,绝食……谁能想到,这辈子要参加绝食斗争!二十三日晚七时正,我们三百一十一位男女知青,作为首批敢死队,在场部露天广场集合,然后鱼贯进入招待所绝食现场进行宣誓。宣誓的方式,我们采取中国传统的做法,每人一碗酒,歃血为盟,然后齐刷刷跪下,面向家乡,右手握拳,齐声宣誓,这情景,表达的是‘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一万多名知青围聚在招待所铁门外为自己的勇士送行,一时间泪飞如雨,哭声恸地。他们在外面搭起简易帳蓬或草寮,建立宿营地,点燃篝火,以便随时声援绝食战友们的行动。”

    此时,整列车厢内边得鸦雀无声,三位列车员也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一位年轻的女列车员不停地用手绢擦眼泪。阿兴也热泪盈眶,他想起,在文革初期,也不时会听到这一派绝食,那一派绝食的消息,但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听到这悲壮的故事,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好象电影般的情景:在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三日晚上九时,在云南边境的这个冬夜,在场部一块大草坪上,一万多男女知青聚集在一起,点燃着一堆堆篝火,他们悲壮地喊着口号,唱着歌,声援那三百一十一位正在绝食的壮士……人们啊,不是到了忍无可忍走投无路的地步,是不会采取绝食抗争这一手段吧。不知道居庙堂之高的贵人们,以及那些经过劫难又重新获得高位的领导们,会不会体谅、同情这些与共和国同龄的可怜的孩子们?

    一位黑瘦的深度近视眼的男知青站出来,说:“下面的情况,我来叙述。中央有没有派调查团到滇南垦区?有的。元旦过后,以国家农垦总局赵局长为首的中央调查团就到了滇南,他们在各农场作调查研究,不用说,农场的恶劣环境和知青的悲惨情况,令他们震惊。老实说,我们的处境,和野人,和奴隶,和犯人,和战俘,没有多大的差别,怎不令他们震惊!赵局长和他的调查团面临着巨大的两难选择:要么解决知青的困难,包括婚姻等困难,要么同意知青回城。前者,似乎谁也没有良策;后者,则不是他们的使命可以办到的。绝食第三天,首批绝食者中有一人因身体虚弱出现休克,十多人先后发生不同程度的虚脱。然而,中央调查团依然没有消息。指挥部决定,第二批绝食队伍七百余人于二十六日晚七时提前进入绝食现场,开始绝食示威。就在这时,一封北京急电送到罢工指挥部。电文说:‘中央调查团明日到达勐岗农场。切望青年同志保持克制,不要扩大事态。’原来,元月二十五日,一封北京急电送到中央调查团手里,命令他们即刻前往勐岗农场处理知青罢工绝食事件,并随时通报情况。于是调查团立即调转车头,星夜兼程赶往勐岗。而别的农场的知青获得这一信息,也纷纷向勐岗农场集结,一时间聚集了三万多人。”

    一位仍穿着旧军装的女知青说:“下面的情况我来讲,当时我就在现场。二十六日中午十一时四十五分,当赵局长一行星夜兼程赶到这里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进场部的宽阔大道上,三万多名男女知青,黑压压一大片,用嘶哑的、鸣咽的声音,有节奏地喊着:‘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望着这一令人心碎的场面,赵局长跌跌撞撞地跳下北京吉普,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赵局长哭喊着,去拉跪在地上的知青们,连声说:‘青年们、孩子们,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中央调查组的几位女同志,抱着几名跪在地上的女知青哭在一起。 两代人都哭了。……他们直奔绝食现场,看望绝食断水已达六十多个小时的男女知青。赵局长等隔着锈蚀的大铁门讲了许多劝慰的话,很显然,知青们不需要空洞的安慰而是需要实质性的答复,因此,铁门内对领导讲话毫无反应。后来终于有人从里面递出一张纸条,那是一张血书,上面涂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不回家,毋宁死!’……应全体罢工和绝食知青的强烈要求,中午十二时半,调查团与知青见面大会在山坡露天会场举行。‘同志们,农场的青年职工同志们……’,开始,赵部长就这么称呼在场的知青们,但立即遭到全体知青的强烈抗议:‘我们不是青年职工!还我知青身份!’接着,赵部长苦口婆心,从全国大局讲到知青问题,从罢工危害讲到中央首长讲话,试图唤起人们的理智,说服他们服从政策。这时,一位北京知青站起来,走向主席台,他对着全场说:‘北京来的首长同志们,亲爱的知青战友们,我,一位六九年从北京来的知青,为了拒绝政府强加于我们的不真实的身份,为了捍卫做一个人的尊严,我决定以最后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抗议——’只见他从容不迫地转过身,从裤兜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切开自己手腕的动脉血管,一股血柱喷涌而出……等大家清醒过来时,他已面带微笑跌倒在地。……殉道者的行为更加点燃了大家心中的怒火,全场知青群情汹涌,秩序几乎失控;而台上的赵部长,亦脸色惨白,老泪纵横,他哽噎了好一会,心情沉重地说:‘知青同志们,我以国务院工作人员和知青家长的身份,真诚地和你们对话……知青同志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希望大家识大体,顾大局,切勿操之过急,赶快恢复进食,爱护身体,我们一定尽快把同志们的实际情况带回去,向党中央国务院领导同志汇报……’有人打断他的话:‘请领导同志明确表态,我们回城的要求能不能得到答复。’赵部长沉默不语。”

    这时,有一位乘客搭话:“赵部长也很为难啊,他只是负责来调查,没有决策权啊!”

    女知青继续叙述:“是的,我们看着那慈祥的老人,也很心酸;尤其知道他也是知青家长,心情更加复杂。这时全场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壮气氛。……忽然,我身边一位女知青慢慢站起来。是一位成都姑娘,和我一个连队,她刚到农场时,容貌俏丽,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且能歌善舞,真是人见人爱;但是,经过十年艰苦的劳动,她已经变得身材畸形,右肩比左肩明显倾斜,她还落下一身病痛,尤其是心脏病很严重。这时,只见她歪歪倒倒,气喘吁吁地登上土台。突然,她双膝发软,普通一声跪下来,抱住首长的腿大哭:‘伯伯,好伯伯,救救可怜的女儿!……’这举动,这呼喊,石破天惊,震撼了全场知青的心,一时间,三万多名被称为”祖国未来“的知识青年,齐刷刷地朝主席台跪下来,跪在祖国古老苍凉的红土地上!……”

   女知青讲到这里,突然放声大哭,瘫倒在同伴的手臂上。全车厢的人都沉默着,继而抽泣声此起彼伏。

   那位黑瘦的深度近视眼的男知青接着叙述:“面对这种情景,经历丰富的赵部长也被震慑了,他亦悲痛万分,泪流满面,不能自已。知青们在台下哭,他和调查团其他成员在台上哭,台下台上哭成一片,这情景,应是共和国历史中所未见!面对这位把自己当父亲的女知青,面对台下三万多长轨不起的人群,他感到自己僵硬的双肩已经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历史责任。他扶起痛不欲生的女知青动情地说:‘请相信我,会把你们的事情办好的。我决定,现在就通过电话向党中央请示,反映你们回城的要求。’我们感到了希望,但是我们并没有离开,我们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最后裁决。次日凌晨五点钟,在经过与北京长达十几小时的通话后,满脸倦容的赵部长重新走进会场,登上主席台。‘知识青年同志们——’他对着麦克风嘶哑地说道,在场的每位知青都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咙,‘现在,让我负责地回答你们的问题。首先,我希望所有绝食的同志立即恢复进水进食,全体知青停止罢工,返回原单位。中央领导同志已经明确表态,你们的合理要求应该得到满足,原动员地区应该尽快分期分批接收云南知青回城……’几秒钟后,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我们疯狂地鼓掌,跺脚,歇斯底里地嚎叫,相识的或不相识的都热烈地拥抱,任由泪水横飞……我们冲进绝食者的铁门,把英雄们高高地抬起来,抛向空中……”

   此刻,车厢中,同时也爆发出鼓掌声和欢呼声。车厢里的人,同样是热泪盈眶,包括那些刚刚离开云南农场的知青们。显然,那发生在几天前的事,仍然激动着他们的心。

   久未说话的阿国高扬着双臂,说:“胜利了,胜利了!但是,这胜利来之不易啊!有泪,有血,有牺牲!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赵部长离开勐岗农场,即赶到昆明。在党中央的指示下,北京、上海、四川、云南的领导人和知青办负责人,于一月底在昆明参加紧急会议,会上果断作出由原动员地区尽快分期分批地接收云南农场知青回城的决定及部署。我们等不及招工的到来,我们先离开云南,回到上海再说。那很神秘很神圣的办理知青调动专用印章,被高挂在连队办公室窗户上,任凭我们随意使用。这不,三十一日盖的章,我们马上离开,什么也不要了,坐了两天的卡车就来到柳州。也算是我们有缘分,阿兴,想不到在柳州遇到你。”

    阿兴一边拭泪,一边感慨地说:“ 我身在雷州半岛,真的是孤陋寡闻,不是遇到你们,我真的不知道在云南边疆发生了这么悲壮的一幕。我——代表广东的知青,向英雄的云南知青致敬!”他站起来,向着上海知青们深深地鞠一躬。

   阿国急忙拉着他,说:“别这样,别这样!其实,我们很难说是什么英雄。……或许,有些人还认为我们是逃兵。你不要埋怨自己孤陋寡闻,其实,这事件就发生在不久前。”

  “我觉得,你们的抗争,是开创性的,云南知青获得了解放,我想,其他省份的知青也应该按照这个做法去处理吧。”

  “按理应该如此。但是,我们的事还不知道当局是怎样评价的,按照报喜不报忧的惯例,我估计,当局肯定不会公开这个事件,可能永远也不会……”

   此时,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子有沉寂下来。知青们情不自禁地议论开了。

  “当年,我们满怀壮志来到边疆,想不到,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是用这样方式离开那地方,心里总觉得很冤的。”

  “当年我去云南时,带着简单的行李,现在回城去,行李更少,十年的光阴,除了生理和心理的疲惫和衰老外,我们得到了什么?”

  “在农场时,做梦也想到回上海,但是,现在离开了,心里又觉得挺挂念的……”

  “挂念?挂念?!你马上下车,回去好了。走呀!……”

  “别这样对待女孩子。女孩子总是多愁善感的。不瞒你说,这种情绪我也有。我原来以为,我会咒骂着离开西双版纳,但是,当我手拿着调动证明,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时,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个不停。我一句也骂不出来,我……这是怎么啦?”

  “西双版纳是我们祖国的一块好地方,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如果我们不是年年搞政治运动,而是集中精力搞建设,改善交通,发展旅游事业,我敢说,那里一定会成为中国最吸引人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我想,我这辈子肯定不会再回去的!”

  ”难说啊,那里,毕竟是度过我们整个青春年华的地方……”

  “在西双版纳,我们虚度了十年光阴,如今回城,既无学历,又无技能,肯定低人一等,还不知在城里怎样生活呢。”

  “不!”只见小露跳起来,大声喊道,“我们不会一无所获!十年的艰辛,十年的炼狱,难道我们是虚度了吗?是的,我们的身心是疲惫了,但是,我们的意志更坚强了,这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就说这次回城的抗争吧,充分体现了我们知青的组织能力、应变能力和团结互助、无私奉献的精神,现代中国正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兄弟姐妹们,我们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自暴自弃,未来的世界还是我们的!”

   天亮了,列车去到什么地方?衡阳?株洲?还是……

                                  (四十三)

    次日下午,在江西的贵溪,阿兴离开了阿国和其他上海青年,下了车。虽然是孤身一人,而且一夜没睡,但是,由于发生了列车上那难忘的一幕,阿兴感到异常的亢奋。

   阿兴在贵溪下车干什么?原来他想到南昌市去。去年,他写了一个反映八一南昌起义的电影文学剧本,由于他没有生活经历,连南昌也没有去过,所以剧本很不成功。他想趁这次探亲之机,到南昌走走,哪怕走马观花也好。他坐了一趟慢车,在黄昏时候到了南昌。在火车站附近,他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去寻找八一广场。八一广场是找到了,但其时天寒地冻,朔风怒吼,广场上并无多少行人,只有那烈士纪念碑高高耸立在夜空。阿兴面对那烈士碑,心中默默地思索:中华民族经历了无数的抗争和奋斗,才换取了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人民共和国三十年的历史,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走过了不少曲折的路程,甚至经历了十年浩劫。我们的国家还不富强,我们的人民还没能过上小康的日子,今后,中国的路应该怎样走?中国的未来会怎么样?……他感到安慰是,刚刚结束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规划了中华民族全面复兴的蓝图,中国,应该是有希望的。他从广场又回到火车站。在候车室里,他给南昌留下一首七绝:“去年笔下写雄英,今夜南昌大道行。可叹匆匆来复去,谒陵未尽满腔情。

   当夜,阿兴又坐上一躺慢车,往赣北而去。在黎明时候,他孤身一人到达了九江市,幸而,满街灯火,多少驱散了寒气和寂寞。有七绝一首记其事:“南昌一别转车行,孤旅天涯叹冷清。夜入九江寒气重,长街灯火若天星。”到了九江,他很自然会想起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白居易曾被贬谪到九江,担任江州司马一闲职。某夜送客,在九江的浔阳江头,他遇到了一位身世凄凉的琵琶女,于是,写下传诵千古的《琵琶行》。阿兴在天色欲明还暗时,来到了“浔阳江头”,但是,那里停泊着许多大小船只,无法找到“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景象,阿兴不禁口占一绝云:“渔火动微澜,汽船往返间。江州白司马,何处泣青衫?”在一家小食店,他吃了一些早点,然后站在江边,想看看闻名的庐山何在,路人指点,远处那一点即是。阿兴想,趁此机会上山如何?但人们告诉他,冬天是不能上山的。于是,他便在九江市的街上闲逛,都去过一些什么街?年代久远,他如何记得?只有一诗如此记行:“湓浦江头立,匡庐远望明。闲游心绪好,不觉日高升。”从这诗中,起码可得知两点信息:是日天气很好;阿兴的游兴很高。其实,到九江,阿兴没有思想准备,也没有预先做些功课,了解一下九江的名胜。但是,他在闲逛之中,也不难找到市中心的一处著名景点:甘棠湖。甘棠湖面积有270亩,清风徐来,碧波涟漪,景色优美。阿兴着重游览的,是湖中的烟水亭。烟水亭原为周瑜点将台。原来,三国时候,九江属吴国管辖,相传周瑜就在江边的一处台上,检阅和指挥将士。白居易贬为江州司马时,建亭于其上。后人因《琵琶行》中有“别时茫茫江浸月”句,遂命名为“浸月亭”。北宋理学家周敦颐来九江讲学,其子在甘棠湖堤上建楼筑亭,取“山头水色薄笼烟”之意,而名“烟水亭”。此亭后世多次重建。1972年时,又建曲桥一座,自亭上蜿蜒接于亭上,以便游人参观。阿兴在此亭中流连忘返,并赋得一诗:“平湖一镜开,有客远方来。最是流连处,周瑜点将台。

   中午以后,阿兴买了从九江到南京的轮船票,开始了长江之旅。在祖国的母亲河长江上航行,他还是第一次。尽管两三个晚上他都没有睡过觉,但是,他并不觉得困和累,反而感到精神亢奋。他站在船头上,看着江中的流水,望着两岸的青山,感到心旷神怡,有诗为证:“风暖游江好,楼船破浪东。山峦一抹远,城镇两舷逢。艳日浮波面,白鸥戏水中。晚霞红烂漫,诗兴溢心胸。”到了湖口这地方,阿兴忽然想到当年苏轼似乎到过这地方,因湖口有石钟山,为何山以“石钟”为名?并非地质学家的苏轼想找出这个原因,专门到了湖口作实地考察,并写下了《石钟山记》一文。到了彭泽这地方,阿兴自然想到了曾在此做过几十天县令的陶渊明。于是,他有五绝一首云:“湖口江南岸,何方听石钟?舟行彭泽县,忽忆弃官翁。”傍晚时分,船到了安徽省的安庆市。阿庆对安庆这城市没有多少了解,有些什么名胜古迹也不知道,见江边立一高塔,问别人,方知叫振风塔。但是,他读太平天国历史时,见史书中经常会提到这城市。当年,太平军的英王陈玉成,就曾在安庆与曾国藩等清将苦战,于是,他口占一绝云:“烟笼寒水望渔灯,高刹江边问几层?犹记当年安庆市,英王于此抗清兵。”晚上,长江两岸除了星星点点,很难看到什么景色,于是,阿兴就抓紧时间睡觉。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轮船已到了马鞍山市。这城市为何叫”马鞍山“?听别人说,相传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一仗战败,逃亡至此。霸王“不肯过江东”,在乌江自刎;而他的乌骓马亦殉情跳江,那马鞍就变成了岸边的两座山。这传说不知其真伪,但也很动人。尚有一人,也在此留下美谈。诗仙李白,晚年寄寓当涂,曾多次来此漫游。尤其是钟爱采石矶,有诗云:“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原来,采石矶悬崖峭壁,兀立江流,遥对天门山,万里长江一泻而下,因受天门山夹江对峙所阻,水流至此,更为湍急。在采石矶之上,建有一座太白楼,还有一座捉月亭。相传李白在此喝酒,醉酒后见江中月亮甚明,于是,从台上跳下江中捉月而溺死。李白溺死后,衣冠落入江中,渔民捞起衣冠,葬于江边,于是,此地又得李白衣冠冢这一景点。阿兴想起这些传说故事,不禁诗兴大发,得五律一首:“夜闻扬子浪,到此正凌晨。乌骑沉千载,马鞍卧至今。霸王抛业尽,古地换容新。李白衣冠冢,徒然客子心。

    二月六日早晨,阿兴再度踏上金陵古都,见到了母亲和哥嫂。而他的妹妹、妹夫带着他们的孩子,已先于他从漫天风雪的北国来到了南京。 妹妹和妹夫都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他们已上升为父母级了。令阿兴意想不到和兴奋的是,当天晚上,在南京读大学的小金和刚回到上海的阿国,也来与他们相聚!

   “你好,阿国!”见到阿国,阿兴不禁与他紧紧拥抱,“想不到分手几天,我们又见面了。”

   “我听说阿裴他们回来,迫不及待就从上海赶来了。”阿国兴奋地说。

   “看你,一回上海就换了一副模样,整一个上海少爷!”

   “还上海少爷呢!一身尘土回到家,把我妈也吓了一大跳,以为哪里来的乞丐。我是弄了一套新衣服,理了个发,装装洋气罢了。”

   “小金,大学生,天之骄子啊!”阿兴也和小金紧紧握手,心中充满了羡慕之情,“南京大学社会学系?”

   “什么天之骄子啊,”小金说,“三十出头才读大学,困难多着呢!幸运的是南大是国家一流大学,社会学也是我喜欢的专业。”

   “社会学都研究些什么?……不如就研究知青运动吧。”

   “对呀,我是想认真研究一下的,上山下乡运动真的有太多的内容值得研究了。”

   饭后,他们四位年轻人,包括阿兴的二哥二嫂,聚集在一个房间了,热烈地谈论着。话题很自然从最近云南的知青“革命”引出。

   阿国说:“我是二月三日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二月四日,我和妈即到街道派出所上户口。那户籍民警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的户口和粮食迁移证,说没有接到上级通知,不予办理。当时气得我真想挥拳打他。过了一天我们再去问,还说不行;到了六号,就是昨天,我们再去催问时,他才给办了。他说,这几天,大批云南知青涌回上海,都拿着户口迁移证明。市委也接到通知,要给办理入户。当他在户口本填上我的名字,盖上大印时,我和妈的眼泪都止不住唰唰地流下,母子俩当着许多人的面拥抱起来,而周围的群众,甚至包括那户籍民警,也是热泪盈眶的。”

   二嫂说:“是啊,到农场十年,能回城,不容易,不容易啊。” 

   阿国说:“还留在农场的知青给我打来电话,说这些天,农场,不,整个版纳垦区可热闹了,从北京、上海、成都、重庆、昆明等地的招工人员一批一批地到来,垦区的知青,不管招上工的还是没招上的,纷纷离开农场。那公路上,天天跑着各种车辆,都满载着知青,和十年前的情景相似,只是方向不同,现在车子是往北开,往东开。我估计,不出三个月,整个西双版纳垦区的知青就会走光了。”

   小金说:“有关云南知青的事,我们也略有所闻,但是知道得不很清楚。学校和系的领导似乎并不希望我们去了解清楚。海南的知青也给我来过信,询问此事。他们也是听到一些风声。你们雷州的情况怎样?”

   阿兴说:“海南和雷州的知青主要是从广州和广东各地去的,和云南的知青没有较多的联系。雷州半岛农场剩下的知青已不多,他们应该也不清楚,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会闹什么事,毕竟人数不多,另外,他们的生活条件也没有云南知青那么惨。我想,这事,对北大荒的知青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吧。”

   阿裴说:“ 北大荒的知青已经从云南的同学以及家中那里得知情况。应该说,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但估计不会闹事,因为云南知青已经获得合理的结果,所以北大荒的知青现在是静观其变,看看中央的态度如何。”

   小芳说:“我想,既然云南的知青可以离开回城,那么,就很难要求别的地方的知青扎根农村和农场,如果是这样,只能引发更大规模的闹事。”

   小金说:“是的。既然中央已经同意云南的知青回城,就会考虑到对其他地区的知青也要采取同一政策,所以说,上山下乡运动的全面结束,是必然的事。说到底,为什么云南知青要经过这么艰难才取得成功,其实还是‘两个凡是’在作怪!上山下乡运动是毛主席号召的,也可以说是他安排的,现在知青全部得回城,不就是否定了他的决策吗?放在两个月之前,这事还解决不了呢!幸而,坚冰已经打破,天安门事件平凡了,彭德怀、陶铸平反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也成功召开了,在这样的大前提下,云南知青乃至全国知青的问题才有可能解决,才能最终解决。”

   阿兴说:“是的,我十分注意小金刚才说到的那个政治背景。上山下乡运动,不可能是正确的。用几千万知识青年宝贵的十年光阴,换取了什么?知青本身怨恨,知青的家庭不满,就算农村的农民,农场的职工,也并不欢迎。这样劳民伤财、害人子弟的运动,早该结束了。真的,不扫除‘两个凡是’,错误的事情就别想纠正,中国就别想向前迈进一步!”

   二哥说:“中央的有识之士,也很清楚,把几千万有文化的青年放在农村和农场,是一种可悲可怕的浪费。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决定,今后,我们的主要精力,就是要放在建设国家这个方面,十年浩劫,弄得人才断层啊,要建设,就需要人才,需要大批的人才,但是,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人才。就拿我们学校来说吧,教师都是中老年人,没有青年教师,这情况就很不利。前两天我收到以前一位学生的来信,她现在在湖北武汉附近一间中学当校长,她那里就很缺教师,想多招些学生也没办法,问我们有什么合适的人给她介绍。所以,把广大的知识青年解放出来,让他们回到城里,或继续深造,或补充到各行各业,这也是很有必要的。我认为,中央对待云南知青的做法,一定会推广到全国,上山下乡运动也应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阿兴问妹妹:“如果知青都可以回城,你们也应该回来吧?”

   妹妹说:“这要问阿裴,他有自己的想法。”

   阿裴说:“让知青回城的政策是对的。但是,如果现在就这样回来,我觉得挺冤的。我这么想,当年,我们怀着雄心壮志到北大荒,是要干出一番事业,而事实上,我们也为北大荒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如果我们的路线方针更加正确,北大荒也是有所作为的。我现在是个连长,如果我们的经营方针更加灵活,连队有更多的自主权,我相信我有能力把连队建设得更好。农场还有意思把我提拔为副场长,如果我真的当上副场长,我会尽我的能力把农场建设好。所以,如果知青都可以回城,我不一定马上就回来。”

   阿兴说:“北大荒农场还有搞头吗?十年光阴的浪费还嫌不够吗?”

   阿裴说:“农村农场的确需要知识青年,只不过,知识青年到农村农场去的目的应该颠倒过来,不应该是去接受再教育,处于一种被监督被改造的地位,而是用文化知识去建设,去改造农村农场,在社会实践中去自觉地克服自身的弱点。我们国家幅员辽阔,农村农场占了绝大部分,这个绝大部分不建设好,国家也不可能繁荣富强。”

   小金说:“阿裴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这么迫切要求回城,是因为城乡存在着很大的差别。我注意到发达国家的情况,他们是穷人和中产阶级住城市,富人反而住在郊外或乡村,因为他们的乡村环境反而更好,生活更舒适。我们也应该尽快缩小城乡差别,到时候,人们就可以随意选择居住的地方,而不会象现在这样,被一个户口本子束缚着一生。”

   二哥说:“建设四个现代化,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任重道远啊!不过,我们经历了十年浩劫,得到的教训是很惨痛很深刻的,不改革,不开放,就没有出路。”

   那一夜,他们讨论得很热烈,总的感觉是,国家已走上复兴之路,大家的前景应该是乐观的。

   两天后,妹妹他们到上海去,阿兴仍留在南京。

                                          (四十四)

  阿兴南京,伴陪母亲几天。二月十六日,他决定外出,作短途旅行,以增长见闻。

  第一站,他要到江北的扬州市。他是一大早坐长途客车去的,用了多少时间才到达扬州,已记不得了,但几乎要半日时间,是可以肯定的。先在南京过长江大桥,然后经过六合县、仪征市,才到达扬州。他对扬州的认识,只能来自书本和戏剧之类,如隋炀帝为了能舒舒服服游江南,开凿了一条大运河;而大运河正是从扬州接入长江,再连接到杭州的。又如唐代才子杜牧,在未得意之时,就在扬州过了十年落拓但风流的生活,写下了“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等诗句。他又似乎记得,扬州的月夜是很美的,杜牧就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描写。更妙的是,古人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的感叹。将天下的明月分为三份,其中有两份都落到扬州,可见扬州月夜之美!当然,从“胡马窥江去后,犹厌言兵”(姜蘷《扬州慢》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又得知在历史上扬州曾遭到多次严重的破坏。至于扬州有什么值得去名胜古迹,二哥只给他提供了一处,叫瘦西湖,这也是他首先要去的地方。

    下车以后,他坐公共汽车先到瘦西湖。瘦西湖在扬州西北角,六朝以来,即为风景胜地。别的湖一般都呈圆形,而瘦西湖是狭长形的,所以以前曾叫“河”,如炮山河、保障河,到清乾隆时才叫“湖”,称长春湖。后人又将它与杭州西湖相比,觉得它另有一种清瘦秀丽的特色,故称瘦西湖。当他慕名而来,进入湖区后,他马上有一种萧杀、破败的感觉,湖内寂静少游人,亭台楼阁虽在,但似久未修葺,破落灰暗。登上小金山,我眺望整个湖区;漫步于大虹桥、五亭桥,他欣赏那冬日的寒水;徘徊平山堂、平远楼、谷林堂,他缅怀曾在扬州做官并留下古迹的欧阳修与苏轼。但总的印象,瘦西湖让他失望,这无疑是“十年浩劫”破坏,日久失修,缺少管理之故吧。既游之,不可无诗,得《游瘦西湖》一首:“闻道扬州好,远游入瘦湖。高亭冬日静,弱柳冷风疏。白塔空怀旧,金山自叹孤。虹桥通小径,无意入迷途。”

   离开瘦西湖后,他沿着一条小河来到了扬州博物馆。原来以为博物馆应该有不少文物,谁知,进去以后才发现,只得寥寥无几,毫无意思!博物馆内有一些破旧的亭阁,一看,才知道是史公祠。这“史公”何许人也?原来就是抗清英雄史可法。后来他才知道中学的语文课本选有一篇全祖望写的《梅花岭记》,记叙史可法抗清及牺牲的事迹。史可法死后,遗体找不到,其义子史德威在梅花岭上建一衣冠冢,就在今之博物馆内。但他去参观时,则是一派破败景象,流连了一会,就离开了。所以他的《参观扬州博物馆,谒史公祠》一诗是这样写的:“古物寥无几,残亭败阁台。梅花何处有?祠墓寄思哀。”

   离开博物馆,看地图附近应有个天宁寺。本是晋朝太傅谢安的别墅,后改建为寺,为江南名刹之一。但是,当他走到那里时,却见寺门紧闭,不知何故,总之不得其门而入。问门前的一位男人,扬州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游览,那男人介绍说何园。几经曲折,他才在一条叫徐凝门的小巷内找到,门票5分。进去一看,原来是一座废花园,空无一物,真是哭笑不得!和他同行有几位游客也大喊上当,既来之,不可无题,亦作一绝记游:“踏破铁鞋寻觅汝,看来一座废花园。风光总是难留住,世事沧桑莫问前。”其实,何园也是很有名气的,又名寄啸山庄,为清官僚何芷舠私家园林,故名。按现在的旅游词典,把它介绍得十分好,可与苏州园林媲美,又是文革的破坏,当时没有修复并保护好,所以给他留下如此差劲的印象吧。

   在城南尚有一个文峰塔,远远可见,那是唐代鉴真和尚东渡日本时的起点,他也想去看看,但一问路人,方知文峰塔所在地已成了自来水厂,他只得叹息。我原来是打算在扬州过夜的,但这大半天的奔波都让他失望,实在不想在扬州逗留了,而此时,他又发现轮船站有船开往瓜州,于是,他突然改变主意,要到瓜州去过夜。扬州本来名胜古迹甚多,有的是他不便去到,如城西北4公里处的大明寺等,有的则是“浩劫”之后尚未修复,总之很难体现“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繁华。在离开扬州时,他有《别扬州》二首表达失望心情。其一“半日街桥巷陌奔,扬州八景逝如云。城郊剩有西湖瘦,赠与游仙满面尘。”其二“来游远道为吟诗,离去空空夕照时。二十四桥明月夜,繁华惟有杜郎知。”当然,“离去空空”也说得不够准确,毕竟见识了扬州地方,留下了几首诗,也算收获的。

    他为何要到瓜州去?瓜州是个什么地方?对于瓜州,他并不陌生,旧读唐诗宋词,时见“瓜州”二字,如“京口瓜州一水间”“两三星火是瓜州”“楼船夜雪瓜州渡”等。原来,大运河到了扬州,还未得入长江,还有30公里左右,到了瓜州,才接入长江。可见,瓜州就是一处重要的津渡,与南岸镇江市即古之京口隔江相望。他到瓜州,就是想发怀古之幽思。

   他乘坐的是小汽船,速度较快,在夕阳之下驶向瓜州,他的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又得《从扬州至瓜州》一诗“运河流水已千秋,旧日锦帆万里游。远望瓜州遥在目,夕阳辉映汽船头。”渐近瓜州时,他看到了有一个大闸,可能就叫瓜州大闸,这是控制长江流水的一处重要枢纽吧,又得《题瓜州大闸》一诗:“千里运河入大江,沟通南北自隋炀。瓜州大闸巍峨立,断放升关水莫狂。”

   到了瓜州,他找好了一家旅店。饭后,在瓜州的街道漫步。瓜州不算大,但也比较热闹,到处灯火辉煌,很难找到有什么古代遗风。他一则感到遗憾,一则感到高兴,毕竟瓜州古渡也步入现代化了。于是,又得《瓜州之夜》一诗:“古渡无遗风,瓜州现代城。夜来灯闪耀,岂是两三星?”在街上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到旅店,毕竟白天奔奔波波,要好好休息了;而且,在那个时代,还没有很丰富的夜生活,只能在旅店看看书报。躺在陌生的床上,他感到有些可笑,自己怎么会在瓜州这个小地方过夜?睡觉时,应该不可能听到长江或运河的波涛声的,但他分明又觉得耳畔传来阵阵悦耳的流水声,流水声伴着他,使他不觉得孤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且看《夜宿瓜州》一诗:“寻欢冬日作行游,夜宿瓜州古渡头。阵阵涛声催入梦,孤身不觉有乡愁。”

  第二天,他的目的地是对岸的镇江市。镇江有什么名胜古迹?他起码预先已听闻,镇江有著名的“三山”——“京口三山”,即金山、焦山、北固山。他只希望,此三山,不要象扬州的景物一样,残破不堪;希望能踏遍三山,尽兴而归。清晨,他从瓜州坐渡轮过江,心情舒畅,口占《瓜州晨渡》一绝:“京口瓜州一水间,渡头车马往来繁。江心日照云霓淡,隔岸遥遥北固山。”

    他首先去的,是金山。金山高60米,周越520米,原来浮于江上,所以也叫浮玉山,后来长江水流变迁,至清时与岸连接。金山的建筑,依山而造,亭台楼阁,层层相接,丹碧辉映,令我兴奋不已,流连忘返。金山之上有座金山寺,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原名泽心寺,唐代因开山得金,故名。金山寺之名,一听即觉得很熟悉,何也?原来人们可以马上联想到戏剧《白蛇传》,想到许仙,想到白蛇、青蛇,想到法海和尚。的确,《白蛇传》正是借用金山寺。金山寺内有个法海洞,内有法海石像,似被囚于洞中。其实,法海为唐朝宰相裴修之子,先在庐山出家,后到金山寺,相传开始隐于此洞。法海是一位名僧,被《白蛇传》丑化了。围绕金山寺,还有不少动人的传说,如佛印与苏东坡、道悦与岳飞、梁红玉桴鼓等。金山之颠有慈寿塔,为慈禧太后60寿辰而建,辉煌壮观;有留云亭,内有康熙御笔石碑,上刻“江天一览”四字,所以此亭又叫“江天一览亭”。站在山颠,登上塔亭,眺望镇江及长江景色,真是一大享受。他在慈寿塔下,也请那里的摄影师照了一张相,后来平安寄到手中。

    他在1974年游览太湖时,见到了“天下第二泉”,当时他想,是否谦虚不称“第一泉”?如果有第一泉,那又在何方?想不到,在这个金山上,他居然见到了“天下第一泉”!这第一泉又叫中冷泉,在金山之西,当年唐陆羽评天下泉水时,中冷泉评为全国第七(原来唐朝时已有全国性的评比);稍后,刘伯刍把宜于煮茶的水分为七等,中冷泉被评为第一。于是,中冷泉又称“天下第一泉”。对这个第一泉,保护是很严密的,泉南有亭,泉北有楼,四周围以石栏。

   金山的景色甚美,建筑物保护得甚好,令他甚为欣慰,可以弥补昨日游扬州之失。于是,有《游金山》五律一首“京口金山寺,初来喜欲狂。亭离天际近,塔望大江长。法海非奸诈,东坡有赋章。江天一览尽,无处不风光!”

    游金山之后,他来到了北固山。到底是沿着江滨路走去的,还是坐公共汽车去的,已忘记了。北固山在镇江市东北的江滨,高48米,长约100米,因北临长江,形势险固,故名“北固山”;又因梁武帝曾登山顶,北览长江及江北景色,又名“北顾山”。北固山上有座甘露寺,相传最早建于三国时期。说起甘露寺,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可能会有些印象,在刘备招亲那一章中,就提到过。现在的甘露寺,还留下不少刘备招亲的故事和遗迹,如溜马涧,相传孙权与刘备在此纵马驰骋;如狠石,相传孙权与刘备坐此石共商抗曹战略;还有山顶的摩天亭,又称凌云亭,相传刘备死后,孙夫人孙尚香在此奠祭,所以又名祭江亭。梁武帝上北固山,相传也在此亭眺望。甘露寺内还有座铁塔,因纪念唐代唯卫公刘德裕建塔而称卫公塔,俗称甘露寺铁塔。塔多次遭大风刮倒或被雷击毁后重建,现仍存四层。在宋代,北固山上肯定有一座北固楼,辛弃疾就有“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词句。但我没有发现有此楼,倒是见到一座多景楼。此楼附近风景秀丽,宋书法家米芾称为“天下江山第一楼”。细看介绍,原来多景楼就是北固楼。登临北固楼,的确可以远眺长江秀色以及江北大地,令人心胸开阔,思绪澎湃。

   游北固山,不仅使他看到了壮丽的风光,也让他感受到了不少历史遗迹,获得了美的熏陶。如此收获,不可无题,得五律《游北固山》:“北固山何处?长江浪水滨。卫公雷不倒,甘露日愈新。迁客嗟荣辱,诗人咏古今。摩天亭上望,游子作长吟。”

   在镇江的某家小饭馆吃了午饭,他即赶到焦山。焦山在镇江市的东北角,在象山的对岸,要坐小船才能过去。焦山其实是一个浮在江中的小岛,山高150米,周约2000米,满山苍松翠竹,宛如碧玉浮江,所以又称浮玉山。山北有两座小山,一曰松寥山,一曰夷山,古人称为海门。那么,何以叫焦山?原来是与一个人有关。东汉末年,有位人士叫焦光,可能是不满乱世,跑到这座山来隐居,他居住在一个洞里,常年不出。汉献帝(当时似是个小孩,把持朝政的应是先董卓后曹操)三次下诏,请他出山为官,但焦光不应诏,这事,世称“三诏不起”,而他所隐之洞,也称为“三诏洞”,甚至他隐居之山,也叫“焦山”了。世上每不求名者,偏留名,有时,人生何苦着意营逐?

    焦山如浮江之玉,历来就是游览胜地。山上有六朝柏、宋槐、明银杏等珍贵古树;名胜古迹有定慧寺、吸江楼、华严阁、壮观亭等。各处都保护完好,景色秀丽。定慧寺,始建于东汉,建筑宏伟,有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念佛堂等,是江南佛教胜地之一。吸江楼,在焦山之颠,楼上四面开窗,临窗远眺,长江浩瀚,尽入眼底,江涛激浪似与人呼吸相应和,故有“吸江”之名。焦山之上,还有一处碑刻群,存有南朝至清朝的碑刻263块,可以看到苏轼,米芾、鲜于枢、陆游、乾隆等人的真迹石刻。虽然阿兴是个书法的门外汉,但也感到这批碑刻的珍贵的艺术价值。在游览之中,忽有一个发现,原来山上还有一个古炮台。此炮台还有一段光荣的抗英历史,1842年7月15日,英国军舰“弗莱吉森号”向焦山侦察时,遭到炮台守军的轰击。

    非常愉快地游览了焦山的名胜古迹,也如游金山、北固山一样,写一首《游焦山》的五律吧:“海门江上立,浮玉耀清明。石靠诗翁显,洞因隐者名。华严阁赏画,定慧寺闻经。忽有流连处,炮台抗贼英。”他觉得,焦山之游,实在难于用一首诗来概括,美哉!

    日落之时,他坐小船回到了象山,即赶往火车站。想到这一天之行,实在不虚,可说满载而归,心情特别的好。到了火车站,看到那车站原来是刚刚落成的,宽广壮丽,更觉高兴。他买了回南京的车票,在附近吃了晚饭。在离别镇江时,他竟有一种依依不舍之情,觉得“京口三山”实在太美了。他后来才知道,镇江还有个南郊风景区,也有不少名胜古迹,如米芾墓、招隐寺、昭明太子(萧统)读书台等,可惜他都没有机会去到。离别镇江时,也有一首《别镇江》五绝寄赠:“车站新宽美,黄昏上月台。金焦留恋处,何日可重来?”

                                       (四十五)

   扬州之行,让他感受到当年姜夔的哀叹“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十年文革对文化的破坏,实在巨大啊,振兴中华,亦任重道远啊!镇江之行,令他饱览长江的秀丽与雄壮。亦使他意识到,作为一位当代青年,在国家踏上复兴之路时,自己肩头应负的责任。

   一周后,已进入三月份,他要离开南京回雷州了。他准备坐船到武汉,然后再南下。在离开南京的前夜,二哥对他说:“到了武汉,如果不方便,就找张校长帮忙。另外,她们学校急需教师,如果你有心,她也满意,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次日,他离开逗留了一月之久的南京城。他乘坐的轮船,和去时的一样,所不同的,这次轮船是逆流而上,所经过的是马鞍山、芜湖、铜陵、安庆、九江、黄州、鄂州等地。到了武汉,他想买当天南下的车票,然而,却已错过。于是,他决定先到远郊找张校长。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在接近黄昏时来到了长江边上的一个小镇。按照二哥所画的线路,他找到了那所中学。在学校的宿舍,他找到了二哥以前的学生、现在这所中学的校长——张玲女士。

   “欢迎,欢迎!”张校长热情地与他握手。她四十出头,已有些苍老的样子,但是,人还十分干练。“你哥哥跟我通过电话,说你可能会来。”

   “我本来想今天就走,但错过了火车。”阿兴说,“于是,就想到来您这里看看,增加点见识。”

   “我听你哥哥说,你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又经过十年农场生活的锻炼,不错啊!”

   “到农场十年,虚度了光阴,现在是一无所有。”

   “不,我去年到母校探望老师,在他那里看到你写的诗歌和其他作品,很不错的。”

   晚饭后,张校长陪他在校园里走走。校园不是很大,但还算整洁,有两座教学楼,一座初中一座高中;有两座学生宿舍,一座教师宿舍,一座饭堂,一座礼堂,还有一个运动场。校园内还点缀着一花草树木,有几个宣传栏阅报栏。在高中部的课室里,阿兴看到学生们在并不很明亮的灯光下安静地自修。

   “学校有五十年的历史了,但是,十年浩劫遭到很大的破坏,刚刚才修复过来。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高中的教师,语文的,英语的,政治的,历史的,音乐的,科科都缺,开学已多天了,教师还不够,……”张校长感叹地说。

   “为什么缺教师?”阿兴问。

   “还不是文革的破坏!原来的教师有的失散了,有的教不了,又没有年轻人来接班。”

   “教师不够,那现在怎么对付?”

   “只有一位教师上三个班甚至四个班的课……长久是应付不了的,就不要说提高教学质量了。”

   “别的学校也一样吗?”

   “普遍如此。”

   “……学生的情况怎么样?”

   “学生们都很可爱,很勤奋,但又很艰苦,读书考大学是他们唯一的出路,我不能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条件,心里有愧啊!”

   “是的,国家百废待兴,困难重重……”

   他们来到了长江边。江中有一艘船经过,船上的灯光映照着江水。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堤,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寒风在吹,江边的苇草也发出沙沙的响声。忽然,船上发出一声响亮的汽笛声,更打破了黑夜的沉寂。这是楚国的大地,是屈原、王昭君的故乡,有着与雷州不尽相同的景物和情调。此夜置身在这里,阿兴有点做梦的感觉。

   “我有个请求,”张校长说,语气很诚恳,“您能不能留下来,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我?——”阿兴有点惊愕,“我能做些什么?”

   “我认为,你可以胜任一些科目的教学,如语文、历史、音乐、英语等。”

   “我只有高中的学历,也没有教学经验……”

   “不能光看学历;我看你的气质,是很适合当教师的。至于教学经验,可以在教学实践中获得和丰富。关键一点,是你能热爱和献身教育事业。”

   “我的关系在广东,在农场……”

   “只要您愿意留下,一切调动手续由我们来办理。”

   就这样,一道人生的选择题突然降临在阿兴的面前,他该如何去解开这道题?是夜,他独自睡在一间用作招待的房间,久久难以入睡。回到农场,很可能会有回城的机会,但是,将会从事什么工作,难以预测,可能象阿祥那样,安排在养鸡场;留在这里,则能马上有一样合适自己的工作,马上可以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是,离开故乡广州则更加远了,而且,在这个时候,小倩那清纯的样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次日,阿兴早早起床。他到户外去走走。他看到在操场上,在校道边,在榆树下,都有趁着晨光在看书的学生。他们穿着朴素,甚至贫寒,但是,那认真学习的样子让阿兴感动。他觉得,这些十六七岁、十七八岁的孩子,就象自己在文革前夕的影子,自己因文革的爆发而失去读书的机会,而眼前这些孩子,因为教师的缺乏,也有可能影响学业。自己常有怀才不遇的感叹,而现在,机会就在面前,自己却如同好龙的叶公……

   他一个人,又来到了长江边。雾霭轻浮,霞光闪烁,红日初升,倒映水中,对岸山峦,轮廓淡素,江风吹拂,清爽舒畅,江水滔滔,滚滚东流,白天看到的长江,与晚上的感受不同,她以开阔、壮美的形象更加震慑着人心。当年,孔子站在江边,就不禁发出光阴易逝、人生苦短的感叹。是的,阿兴感到,人生数十春秋,实在如白驹过隙,自己在雷州,已经虚度了十年,不能再浪费余下的岁月了,他忽然觉得,对那道人生选择题,他已经作出了决定……他遥望南方,想到那可能在思念着自己的姑娘,他闭上眼睛,心中在默默地为她祝福。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他将要开始另一段的生活,他往后的路走得怎样?会遇到一些什么人,又会演绎出一些怎样的故事,这些,他暂时不去想了。

  此时,江水似乎奔流得更快,就象一首雄伟的交响乐演奏到高潮部分。在他的耳边,也有许多音符在跳动,是《蓝色多瑙河》?是《乌苏里船歌》?是《怒吼吧,黄河》?……他觉得,应该有人创作一首《长江之歌》,让古老的长江见证着中华民族的复兴。

  红日升得更高,是一个晴朗灿烂的日子吧?……

                                               (全书完)